尔朱兆在信里,一会称呼你,高晋州,因为你是晋州刺史嘛,一会称呼你,高兄,因为你年长他一岁嘛,一会称呼你,高王,因为他想讨好你嘛
他讨好你,干嘛呢?
他想要先去上党,与尔朱世隆汇合,然后杀上京城,血洗洛阳,为叔父尔朱荣,报仇!
他想你,帮他。
其实,你心里,有些感激他,在这个时候,只有他,还当你是自己人。当然,你也清楚,他为什么,当你是自己人。
他在汾州,你在晋州,他要去洛阳,要经过你的晋州。
他有蛮力,你有智力,他要干大事,要借助你的智力。
他有骑兵,你有步兵,他要攻城池,要依靠你的步兵。
但他这个人,平日里就脑子糊涂,做起事来,冯河暴虎,你实在不想,与他为伍,免得最后,败得不清不楚,后悔都于事无补。
妻子倒是劝你,如今大局虽然混乱,细看其中动向,却又无非两端,要么尽快起兵洛阳,为主公报仇,要么站队朝廷,清楚剩余尔朱氏诸侯。
黑熊一般的尔朱兆,虽然糊涂,但这一次,他倒也是顺水推舟。你若参与其中,说不定,有好处可收。
你没理她。
你的晋州,离洛阳更近,你的脑子,比尔朱兆好使,你的步兵攻城,也比尔朱兆的骑兵好使。若真要为主公报仇,你比他尔朱兆,更合适。
又何必跟着他尔朱兆,去瞎胡闹?
况且,这个仇,怎么报?该不该报?能不能报?
你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
杀主公的,不是别人,是当今皇帝!
你那主公的所作所为,你心里也清楚,皇帝杀他,不说天经地义吧,也算是情有可原。这让皇帝元子攸,成为当今人心所向,尔朱家族,却是众矢之的。
与出身精英阶层,为人张狂,热衷于特立独行的尔朱荣不同,你出身平民,处事低调,凡事懂得,莫要触犯众怒。
这么一想的话,平心而论,当时,要是你在洛阳,说不定,你的处理,也很难比尔朱世隆,贺拔胜这些人,好得到哪里去。
你也不擅长,处理这种棘手的突发事件,你更倾向于看清形势之后,后发制人。
你那白鹿一般的妻子,看出了你的心思,想要倒向朝廷,便建议你,借口境内匪患未平,此次难以成行,推掉尔朱兆的邀请。
然后等他走了,再陈兵汾河路口,等他从洛阳铩羽而归时,拿下他的项上人头,交给皇帝元子攸,作为你,从此效忠朝廷的投名状。
可以。
你按照妻子说的,去做了。
你觉得你的妻子,女诸葛似的,向来神机妙算。
可是,这个时代,不可能再有诸葛亮那样的神机妙算,因为,这个更加复杂的时代本身,有着它,自己的打算。
你对尔朱兆的评价,是从妻子那里学来的生僻成语,冯河暴虎,暴虎,徒手打老虎的意思,因为,他那一次,真的徒手,打死过老虎,冯河,徒步过大河的意思,你也万万没想到,这次,他真的徒步趟过了大河。
黄河!
黄河,一直以来,都是向着他们尔朱家的,尔朱荣要往河里丢人的时候,河水满,帮他淹没一切,尔朱荣迂回穿插的时候,河水浅,让他轻松渡过,尔朱荣要追击败寇的时候,山洪爆发,帮他阻挡对手。
现在,尔朱兆要为他报仇的时候,黄河干脆就忽然干涸,即使河桥被焚,还愣是放尔朱兆,骑着马就过去了。
据说,那一天的黄河水,还够不着尔朱兆的马肚子。
这个更加复杂的时代本身,似乎真的,有着它自己的打算。
尔朱兆,就这样,轻松地闯进洛阳城,擒拿皇帝凶手元子攸,并再次屠杀宗室百官,然后,离开洛阳,向晋阳凯旋。
这接连发生的荒唐一切,让你只能目瞠舌结。
你觉得,最荒唐的,其实不是黄河的突然干涸。你知道,冬季,是黄河的枯水期,黄河入冬,年年干枯,只不过这一次枯的厉害,被他尔朱兆,撞上了而已。
这是运气,运气的事,说不上有多荒唐
真正荒唐的是,既然他尔朱兆,都已经攻下帝都洛阳,擒拿当朝帝王了,那他还凯个什么旋呢?回晋阳干嘛呢?
就留在洛阳,先为先主尔朱荣平反,再惩罚所有参与杀害尔朱荣的凶手,最后,再拥立一个新皇帝,建立新的秩序,不好吗?
又跑回来,干什么呢?
还带着被擒的皇帝一起来,他是要完成主公的遗愿,迁都晋阳吗?
且不说,迁都晋阳,到底好不好,主公打算做这件事时,天下已然大致安定下来,即使迁都晋阳,也问题不大。
而现在,山雨欲来,他迁什么都啊,坐镇位于天下中心的洛阳,指挥四方,不好吗?
格局啊,格局。
尔朱兆啊,这黑熊的脑子里,只装得下老家的那一亩三分地。
主公啊,主公。
真为你感到唏嘘。你开开眼,看看你们家这些个浑蛋吧,有勇无谋的尔朱兆,有谋无勇的尔朱世隆,无谋无勇的尔朱天光,无谋无勇却又贪又暴的尔朱仲远……
你在天有灵,就真的甘心,让他们,来糟蹋你未竟的事业吗?
他,一定,不甘心!你心头笃定!
你派人前往汾河路口,紧急通知藏在那里,原本准备伏击尔朱兆的埋伏队,临时改做仪仗队,热烈欢迎尔朱兆大将军,凯旋归来,过境晋州。
你把尔朱兆,请上了晋州城,恭贺他为主公复仇成功。
他指着一位和主公尔朱荣一样,面色月白的小姑娘,对你说,这是主公留下的女儿,托付给你照顾。
你庄重地答应下来,又问,这是当今皇后?
尔朱兆说,不是那个,当今皇后,难产死了。
哦……
那么,打算如何处置,当今圣上?你问尔朱兆。
来!喝酒!尔朱兆说。
你只好举杯,想了想,还是多了句嘴:可以废了他,别杀他。
尔朱兆不语。
你知道,元子攸凶多吉少。
当天晚上,你本来准备动兵,把元子攸劫出来,可惜尔朱兆防卫森严,你没有机会。
第二天,尔朱兆启程,北上晋阳,走在路上,就亲手把兔子皇帝元子攸给勒死了。
可怜的北魏孝庄帝元子攸。
靠着尔朱兆的运气,又一次掌控洛阳的尔朱世隆,赶紧就拥立了宗室元晔为新帝,趁机给大家都发了红包,升了官,以示笼络。
同时,他恬着脸,以为所谓拥立新皇的“定策”之功为由,给他自己,也给尔朱兆、尔朱天光、尔朱仲远、尔朱啥啥啥的,都封了王,如愿以偿。
你,也受封为平阳郡公,食邑万户。
你却只觉得,他们恶心,特ji巴恶心。
弑了君的尔朱兆,回到晋阳,才发觉晋阳城,已经危在旦夕,元子攸生前,料到尔朱兆会闹妖,便联络柔然可汗,郁久闾阿那瓌,派兵入雁门,袭击秀容并晋阳,威胁尔朱家族的大后方。
郁久闾阿那瓌,以他一以贯之的狡猾尿性,等尔朱兆全军南下了,才开始执行。
这样一来,尔朱兆得手了,他,也差点得手了。
尔朱兆打不过柔然,只好回头向你求救。
你也学着柔然的尿性,等他俩打得两败俱伤,才猛然出手,救了尔朱兆。
懵懂的尔朱兆,似乎看出了你的门道,见识了你的风骚,决定加大力度感谢你,笼络你……
坑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