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罗子平没有记错的话,这片鱼塘就在泥塘的斜对面,隔着一条马路。
视频已经放到了第五个,程老二的路线终于有了变化。
他突然向右拐了90度,以从未展现过的灵活度爬上了路边的山道。
罗子平眯眼仔细一看,发现这正是他在泥塘外找到的,被人用刀砍出来的那条山道。
程老二身上穿的是寿衣,没有带刀,也没有做出任何劈砍的动作,而是直接钻了进去。
所以那条山道出现的时间还要往前推,泥塘的封印被破的时间也要往前推。
罗子平皱起了眉,陷入沉思。
程老二遗体失踪的事最终也指向了泥塘,难道后面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泥塘所起吗?
泥塘内究竟有什么,为何如此凶恶,罗子平猜不到,或许一切的真相只有他那位舍身跳入的太师爷清楚了。
罗子平突然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一股宿命感。
他尚在襁褓时就被师父捡回去,三岁开蒙,五岁入师门,拜师后,师祖留下的话是师父教给他的第一堂课:
“凡我门下,泥塘事不平,不可离去,我如此,你如此,代代如此。”
这段话曾经萦绕在他的整个青年时期,后来他又将其讲给自己的弟子,但从未有任何一刻如此刻一般,让他感觉自己离这句话背后的真相如此的近。
或许已经到了结束一切的时候了。
罗子平这一上午的种种经历和万千思绪,程素那边一概不知。
挂了杨淑珍的电话,一家人连带着陆献讨论了几句,就继续各忙各的去了。
放在平常,会自己走动得尸体的确是件了不得的怪事,但他们也不是没有见过,大夜那天他们不还看到过活蹦乱跳的程浩吗?
虽然这么说不太合适,但他们已经被接连反正的怪事弄得麻木了。
只要一家人,尤其是程素,还好好的,他们的日子有一天就好好过一天。
万一过不去,至少他们一家人还在一起。
程家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杀好鸡,程同甫将其斩成小块,杨淑君则去熏肉的屋子劈了半只腊鸭下来。
鸭子是去年他们自家养的,特别肥,半只就有快两斤,被柏木熏得油亮亮的,泛出象征美味的红褐色。
鸡鸭都斩块下锅。土鸡肉香,加点盐和白胡椒炖煮就足够美味,腊鸭鲜美,直接用大火炖出乳白色的浓汤,等会儿肉吃得差不多了,再下点白菜进去解腻,再合适不过。
大火烧得两口锅里都在咕嘟咕嘟的时候,赵丹来了。
摩托车的粗犷轰鸣声停在屋外,程同甫将灶里的火扒小一点,和杨淑君一起走到屋外。
程素正在和陆献一起烤火,虽然之前被交代过不用过去看,但她实在好奇得很,也跟着去了隔壁。
刘天全依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吴桂芝呆呆地坐在床边,直到赵丹进门才做出反应。
赵丹走到床边,正准备看看床上老人的情况,突然被她一把抓住手臂,不知道是痛的还是惊的,忍不住哎呦一声。
他一边艰难地将手臂抽出来,一边说道:“婶,吴婶,你别激动,刘叔没事的,你先让我把他的生魂引回去再说,不能再耽误了。”
吴桂芝这才恍然大悟一般将手弹开,退开两步,将床侧的空间全部让给他。
“哦,哦,你,你引吧,我不耽误你。”她已经几天没说过话了,这会儿讷讷地重复着他的话,有些语无伦次。
赵丹没有急着将纸人拿出来,而是伸手探了一下刘天全的脉搏,又打开他的嘴看了看舌苔,似乎在确认他的情况。
做完这一切,他点点头,对吴桂芝说道:“吴婶,叔的身体状况还不错,你这几天照顾得很好。”
吴桂芝有些别扭地朝他笑了笑。
夸完这一句,赵丹转身继续。
他拿出纸人,将其放在刘天全心口,随着他手中飞速结印,刘天全的生魂呆呆地从里面钻了出来。
看见床上自己的身体,刘天全的魂体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神采,只见他慢慢坐到床上,对准床上的刘天全,躺了下去。
魂体完全融入肉体后,赵丹让吴桂芝拿了个碗过来,将刘天全心口上的纸人取下,放入碗中。
他轻敲碗壁三下,脆响之后,符纸竟无火自燃,在碗底化作粉末,他又取过床边的开水壶,将粉末冲成了一碗浑浊的符水。
接下来的事吴桂芝已经心领神会,她主动从赵丹手中接过碗,扶起依旧没有醒过来的刘天全,慢慢将水喂了进去。
一碗符水下肚,效果立竿见影。
几乎是吞咽下最后一口的瞬间,刘天全的眼皮就开始微微颤动,几秒钟后,他睁开了眼。
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不对劲。
刘天全醒了,但也只是醒了而已。
吴桂芝试着叫了他两句,他双目失焦,没有一丝反应,她又试着松了松手,背后没了支撑的刘天全眼见着就要重新躺回床上。
看见这一幕,她急了,连忙问赵丹:“赵道长,这是怎么回事,老刘的生魂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赵丹倒是面色如常,他不慌不忙地从摩托车后面的箱子里取出一提用油纸包好的药,交给她。
“他的生魂没有问题,只是离体太久,需要一点时间来彻底融合,这里面是安魂汤,煎药的时候三碗水煎成一碗,一日两次,连喝三天就行了。”
吴桂芝接过药,就像抱着安心的秤砣。
杨淑君也松了一口气,她对吴桂芝说道:“你要是没有精力煎,可以每天来我们家,我们做饭就顺便帮你煎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病终于得治,太高兴了,吴桂芝没有理她。
杨淑君也是好心,讨了个没趣,难免有些兴致缺缺,又想起上午她对程素的奇怪态度,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不高兴。
她今天本来是想邀吴桂芝去家里吃中饭的,这会儿觉得不如算了。
最后她说道:“那你就自己煎吧,自己来更放心,中饭等会儿我们再给你送过来。”
程素没有在意这边发生的事,她想起了昨日看见的那个半透明的生魂,想找赵丹打听一下。
“丹哥,我记得有个老爷爷的生魂,大概九十多岁的那个,他的情况怎么样?”
“你是说张老爷子?”提到他,赵丹也有些发愁,“他情况不是很好,自己一个人住,年纪大了,魂体受损比较严重,引倒是引回去了,就是还没醒,现在村里照顾着,只能每天给他炼点安魂丹吃着,至于能不能醒,就看造化了。”
程素听了也有些惆怅。
这可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忽然察觉肩上被人轻拍,她转过头,看见了陆献的脸。
他带着宽慰的笑容,轻声道:“只用了两个晚上就找回了所有的生魂,不论是你还是罗道长都已经尽力了,至少隔壁的爷爷醒过来了,不是吗?”
即便如此,到了吃中饭的时候,程素依旧情绪平平,只顾低头数着饭粒,等她回过神的时候,餐桌上的话题已经聊到了陆献的专业。
“我本科是学历史的,研究生读的考古,主要研究古燕国开国时期的历史。”面对众人的好奇,陆献有些不好意思。
“你们学历史是不是主要就是读史书啊?”程同甫就好讲史,听到这话来了兴趣。
“没有,古燕国年代比较久远,留下来的历史资料不多,尤其是开国时期比较乱,几乎没有史料留下来。”
程同甫迷糊了:“那你们怎么搞研究?”
“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转学考古的,史料太少了,只能自己去找,古墓啊遗址啊之类的。”
杨淑君和程素那天是听过吴桂芝的故事的,她们两个知道镇上流传着古墓的传说,当下都没有说话。
但程同甫不知道,于是他好奇地问道:“我记得你过来就是搞调研的,难道是我们镇上有什么古墓吗?”
陆献好像有些为难,他犹豫了两秒,朝程素的方向看了一眼,才说道:“去年有考古学家在古燕国开国皇帝的墓里面发现了一块石碑,上面记载着一个谜题,这个谜题的答案是一位开国将军的墓xue位置,我老师解了整整一年,得到的答案就是泥塘镇。”
“所以你老师就带着你过来了?你们找到了吗?”
程素看了程勇军一眼,两人眼中都有些犹豫,陆献没有将老师已经遇难的事告诉其他人,作为餐桌上唯二的知情人,他们都觉得问题已经走向了不太妥当的方向。
他们有心想要阻止,但一时又找不到不会冒犯陆献隐私的理由,难免犯难。
陆献倒是应答如常:“其实已经找到了,但太过危险,我和老师没有贸然行动。”
“怎么个危险法?”
程同甫已经被彻底勾起了兴趣,虞雯莉也停下筷子看着他,就连程勇军和程素也不得不承认,古墓的事的确让人好奇。
餐桌上只有杨淑君还在慢慢吃着饭。
陆献说起了故事。
“我们翻遍了史料上的只言片语,发现这位将军生前功名赫赫,地位超凡,却在建国三年后突然暴毙,而燕国皇帝在登基后不久,就将天下术士都召集到京城,命令他们替他修一座墓。”
“修皇陵吗?”
“不,”陆献否认,“他的陵墓中有壁画和资料记载,那不是一座普通的墓,是一个将魂魄永远囚禁在里面的牢笼。”
程同甫不解:“为什么呀,那不是替他打天下的将军吗?”
“是呀,”陆献喟叹,“据说燕国的大半疆土,都是他打下来的,在军队里面他也是一呼百应,正因如此,皇帝才会这么怕他。”
这下大家都懂了。
不过功高盖主四个字罢了。
“那这个古墓,到底在哪儿?”
程同甫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陆献沉默了很久,大家都看着他,紧张的情绪不知不觉间开始在餐桌上方盘旋。
“在泥塘
这句话一出,餐桌上彻底陷入了沉寂。
泥塘,那可是一个象征着不祥的不可说之地。
在泥塘镇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你可以说泥塘镇,可以想到泥塘,但万万不能单独提起泥塘两个字。
一顿饭就这样在前半段的热闹和后半段的食不知味中结束了。
吃完饭,程勇军想去洗碗,被杨淑君赶出了厨房,让他把之前留出来的饭菜给隔壁送过去。
程素想起了上午没得到答案的问题,跟着进了厨房。
她一边接过杨淑君洗干净的碗盘,擦干收好,一边问道:“奶奶,我听爸爸说,镇上没有姓田的人,那田家村为什么叫田家村啊。”
杨淑君停下洗碗的动作,奇怪地看她一眼:“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程素没有想过隐瞒:“我想起小荷的名字了,她姓田,我就想着能不能找到田家的人,问一问。”
杨淑君干脆放下了碗,仔细想了想,才斟酌着说道:“我出生的时候,田家村就叫田家村,那个时候村里只有一户人家姓田,听说他们家生不出儿子,上一代就是招的赘,结果到我那一代还是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比我大一点,十几岁就没了,小女儿和我差不多,后来嫁到了外地,从此以后村里就没有姓田的了。”
“如果你是想找她的后人,大概率是找不到的,田家不像程家,翻翻族谱就能把远亲都找出来。”
计划落空,程素失落了一阵,但她想得开,洗个碗的功夫就恢复了。
一计不成,迟早还会有别的办法,车到山前必有路,再不济到时候直接去问她。
洗完碗,程勇军也从隔壁回来了,带回来一份几乎没动过的早餐。
杨淑君翻了一下,叹了口气:“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这些等会儿给鸡和鸭子吃了吧,没什么好留着的。”
程素回想了一下吴桂芝的神态,和早上那阴恻恻的眼神相比,她倒觉得中午吴桂芝的状态好了很多。
如果刘爷爷的身体恢复得顺利,她应该很快就能彻底好起来了吧。
午后,两位老人照例回房间午睡,虞雯莉和程勇军在二楼说话,程素睡不着,找到了陆献。
她话说得委婉:“你不要介意哈,我爷爷他不是有意冒犯你的。”
“冒犯什么?”她突然这么说,陆献似乎有些惊讶。
“就是你老师的事,他不知道你老师他……所以才会问这么多问题,也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要是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希望你不要介意。”程素干脆明说了。
陆献恍然:“你是指这个啊,这几天我已经想通了,我老师是因为痴迷考古才学这个的,为了追寻历史的足迹而离开,我想老师的心中并没有遗憾,我自然也没有什么好介意的。”
听见他都这样说了,程素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反正她已经将自己想传达的东西传达出去了。
又歇了一会儿,天色开始转暗。
冬天天黑得早,这几天程素和程勇军离家也离得早。
他们该出发去道观了。
临行前,杨淑君突然敲了敲窗户。
程素将玻璃放下来。
杨淑君的话却不是对她说的:“勇军,每天这样来来回回的,麻烦得很,你们这几天就不用回来了,有雯丽在,家里不会出什么事,你和素素就待在道观里吧,罗道长要是有什么地方要去也方便一些,你还能帮帮忙。”
或许是怕被拒绝,杨淑君的理由准备得很充分,程素刚想拒绝,程勇军就已经答应了下来。
“也是,每天来回麻烦倒是不麻烦,就是怕路上素素出事,这几天我们就不回来了,雯丽你照顾好屋里。”
虞雯莉在后面点了点头。
程勇军立刻就发动了车子,程素没有找到说话的机会。
车子爬上了门前的小坡,驶向大路。
笼罩在林子顶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开始纷纷扬扬坠落,但被压弯的竹子一时无法恢复原来的挺拔。
程素注意到,路两边有些竹子被压断了,竹林切割出的波浪形天际线有了一个不和谐的尖刺。
从这个尖刺的地方看过去,能看见后面一棵巨大的、像一个侧身眺望的人影一般的树。
不是杉树,也不是竹子,程素认不出那棵树的品种。
是她在泥塘镇看见的第三种树。
车子驶进大路,将那棵不知名的树甩在了身后。
蜿蜒的、看不见尽头的路上,如昨日一样,只有这一辆车在前行。
不同的是,今天的路上更加热闹。
程素像往常一样看着窗外的远方,借此来抵抗晕车的感觉。
但每天都路过的景色,总觉得今天有些不同。
程素看了又看,惊觉有些不知道关了几天的大门和窗户,今天突然都打开了,里面的人或站,或坐,或卧,不论什么姿势,脸都朝着这辆车的方向。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程素却觉得,他们都是在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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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生魂的支线走完,要开始推主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