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姨娘愁啊,便同云芙哭丧着泄气;云芙自是轻声安慰着她:“姨娘莫忧心,公子许是心气不顺觉得被您误会了,刚刚也许他是无意间问及叶家小姐的。”
云芙这般安慰着芳姨娘,好似也能安慰到她自己。
却见芳姨娘握着她的手收了眼边泪道:“你最是了解他,你这般说我便放心了。你说我图什么啊,若非是为了他着想,何苦要找个高门大户的儿媳压自己一头。照我看,便是你最好了。”
见得云芙神色郁郁,芳姨娘又劝道:“你也别多想了,就算铎儿以后娶妻了,你在我这也是头一份的。”
这番话换做旁人听是安慰,在云芙听来却如钝刀子割肉,心尖滴血。
却说萧衡知晓了南栖无恙却还是忍不住去见她。
走到了栖迟院门前,鹅卵石铺就的小道旁,长青的松针叶茂密。错落树荫下头萧铎惊觉他两手空空,擡起要敲那紧闭门扉的手复又放了下去。
回看了后头畏畏缩缩的云礼,眉梢拧了下问道:“你这是有何话要说。”
云礼瞧了眼栖迟院的匾额又瞧了眼萧铎道:“公子,现在夜色阑珊,你寻二表姑娘会不会不太好?”
“无妨,我归府晚。你去,”语罢又思及这个点小厨房的婢子都歇下了,大张旗鼓做糕点叫人知晓他来寻南栖不好,现在出去买糕点也来不及了。
“罢了,无事,你去外头候着吧。”
云礼应了声,一步三回头有些担忧地看着萧铎,退到小路外头去了,直至不见了人影,萧铎才上前扣响了门扉。
里头睡过一觉精神头才好点了的南栖坐在榻上,任由绿墨在后头替她顺发,在绸缎般的发尾处抹上淡淡花香的头油。
烙色在厢房门边敲了敲门,绿墨叫了进后见她左顾右盼悄声说道:“小姐,外头四公子寻你,就他一人,说是有话要同你说。小姐见是不见?”
从大夫人那回来也小半日了,南栖也派烙色去四处打听过了,还未有传出消息萧氏要与崔氏联姻。
许是大夫人唬她的,也许是事情还没订下。
四表哥,他许是能知道些什么,南栖扶着床榻要起身。
绿墨见状,去一旁将外氅取来给她披上,轻声道:“小姐快些去吧,奴婢和烙色去路边守着,一有人来便告知小姐。”
系好了外头氅衣,南栖娇媚的唇瓣依旧失了些血色。饶是这般,乌发在身后倾泻如墨,肌肤欺霜赛雪般白,眉眼精致妩媚含着愁,依旧是美得惊为天人模样。
萧铎在月色下负手而立,耳畔依稀听闻有绣履踏在鹅卵石小路上踩着横生的几簇小草而过的窸窣声,由远及近。
知道是伊人来。
他转过身去,正好瞧见南栖一人从院门边出来,外氅一袭雪白的狐裘氅衣。白绒绒的狐毛贴在她面颊旁,潋滟桃花眸水汪汪,含着无边的情丝。
正如那夜他酒醉微醺梅园初见那般。
南栖两手擡起将氅衣罩着的帽子摘下,走到萧铎面前屈膝行礼唤了声四公子。
萧铎想擡手扶她起来,手悬在她肩头上方却见南栖擡起头来,她已是起身了。
无声收回手萧铎声音温柔说道:“南栖表妹客气了,唤我一声四表哥便是。”
南栖听后摇了摇头道:“原不该这般唤的,我只是与姨母有亲缘,与大房的各位公子攀不上关系的。”
娇娇俏俏的美人似乎一夜间落寞了不少,往素里眉梢虽同现在一样,初瞧一眼却是掩饰不住的张扬妩媚的美。
如今却像泡多了苦水,当真是柳腰盈盈不堪一握,风一吹便倒,我见尤怜。
萧铎直觉这般情状与芳姨娘口中所言之事有关,只是不知南栖是因被冤枉了难受还是听闻二哥要娶妻了难受。
无端地,心口塞了团棉絮般,夜色愈发浓了,呼吸间总觉含着冷气,从嗓子眼凉到心里头去。
萧铎背在后头的手指紧紧地攥在了一起,保持着声音依旧如常道:“南栖,那我便唤你南栖姑娘。”
“下学归来,便听闻母亲将你院中一刁奴杖毙了,不知南栖可因此事受了委屈?”
南栖擡头看面前容色清隽之人,察觉出其中关切之意。若放于往常她定是会好好利用,可如今无论与衍哥哥成与不成,都得里府上的公子远远的。
萧铎便见南栖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轻轻柔柔,如羽毛般抚过人心尖却又不带走什么,辨不出任何感情:“南栖无事,多谢四公子关心。”
他想见南栖如那夜般,轻嗅初绽的寒梅便笑的那般满足,那双美极了的潋滟桃花眸洋溢着神彩。而不是如今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想着他能给她什么,叫她能如从前那般发自内心地笑。
萧铎哑了声般,沉寂一瞬道:“南栖,其实自从梅园夜宴那晚过后我便心悦于你。那日归院后我醒了酒,便问下头的人那位红衣姑娘是谁。却忘了我们见过的,梅花宴前你在亭子外头,我在亭子里头。”
“不怪你忘了在梅园见过我,我也曾忘了在湖边亭见过你。长幼有序,待二哥与崔家娘子成亲后便该轮到我了。我向祖母祖父说明白,我会娶你为妻。”
“我是庶出子,无需同大哥二哥般被娶五姓贵女。只是我如今尚且是一介白衣,春闱下月便至,我会考取功名,竭尽全力得个好的名头,如何回来娶你。”
萧铎越说越觉此事可行,唇角渐渐由平着的扬起。
南栖低垂着头,待听得“二哥与崔家娘子结亲后”脑中轰鸣,心中一直悬着的大石头重重砸了下来。
砸得她好疼。
知道真相的这一刻她只觉左边心口有什么东西砰砰直跳,刀尖剜肉,心头血流出,初时是疼,后来便渐渐麻木。
“南栖,南栖,你可愿嫁与我?”面前公子书生气颇浓的清隽的容颜渐渐恍惚,眉睫扑朔间见到得却是另外一张面庞。
郎君清冷无双的面容被灯壁暖黄的灯火照的温柔而缱绻,白如玉修长的指节挑起她鬓边青丝,那漆眸上的眼皮有一道不深又不浅的褶,恰到好处,郎君瞧着她时,棕色微浅的瞳仁里头映照着她。
情深似海,世间百苦,心尖上唯余她一人的模样。
那薄唇轻启在耳畔处,声音低沉而又缱绻荼蘼,问她:“南栖,你可愿嫁与某?”
见面前人被魇住般愣在那,萧铎面露担忧,将手轻轻搭在她肩头轻轻唤道:“南栖,南栖姑娘你怎么了,可是今日被那丫鬟杖毙一事吓着了。”
看着面前这双手,白皙清瘦,拇指指腹处与中指指节上有常年提笔的薄茧,根本不是二郎君那般根根指腹皆布着粗粝的茧。
南栖终于回过神来,接下他的话道:“确实是被吓着了,本还是活生生一人,打了几十棍后听说忧心雪后灾情重惹疫病,便将人烧了,灰扬进了城郊的乱坟岗里头。”
“风一吹,什么也留不下。”
萧铎也不知要如何劝慰她,却见面前女子已扬起抹笑道:“多谢四公子关心南栖,南栖无事的。”
他张口刚要问适才的事南栖愿意否。
发髻解开,随意披散在后头的姑娘擡起面庞问他:“刚刚听闻四公子说,府上的二公子要与崔家小姐结亲了?那崔家小姐我见过几面的。”
萧铎不疑有他,答道:“是啊,消息还没传出来,却也差不多了。板上钉钉的事了,这崔家是二哥母家,崔小姐与二哥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即是要娶妻,想来二哥不会不同意的。许是过几日便会有消息了。”
南栖不死心再问一遍,却听得萧铎口中说出了同大夫人一样的答案。
青梅竹马,萧衍不会不同意。
他骗了她,他从一开始就骗了她,心头惶惶然,南栖衣袖下的手掌紧紧捏起,指尖戳到掌心肉上。也感觉不到疼,面上扬起笑:“这是好事啊。二公子与崔小姐天作之合,府上要好事将近了,却不知我还有没有机会瞧见了。”
南栖笑的灿烂,眉梢扬起,潋滟桃花眸泛着水光,一时让萧铎看得晃了神。
却只有她自己知道如今这般笑,唇边扬起有多费劲,说出这样的话唇舌触碰间苦涩之味有多浓。
“没有机会是何意?”萧铎低头看着美人挺翘秀气的琼鼻,鼻尖被冷风吹的通红,丝毫未注意到此刻他的声音里头透着一丝慌乱。
南栖后退了半步,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也在一瞬间明白了她要如何做了。
摇了摇头道:“没有何意,四公子的心意南栖知道了。只是南栖身如蒲柳,身份低微不该高攀兰陵萧氏的,且南栖亦对四公子无意。这份好情缘公子还是留待给值得的人吧。”
“南栖来姨母这处也叨扰许久了,是该告别离去了。”
萧铎听了前面的话本想反驳,再听得后边那句对他无意,只觉心头钝钝的又觉南栖这般的姑娘本就该如此,敢爱敢恨。
他看着与他距离五六步之远,美得像妖精般的姑娘,看着她眼中的决然歇了心思。亦没有再上前去,只是说道:“南栖姑娘,你很好,无关身份。”
是吗,身份二字压了她往前十余年,如今看来也要压着她往后几十余年。
无所谓了,她不在乎了。离开这临安,天子脚下,贵胄遍地,去远些的地方,那里总有同她一般身份的许多人。
与四公子说完了话南栖便回了院子去,萧铎看着远处的佳人,含在口中那句你要去哪却终究没有问出。
想来她是未出阁的女子总要回到叶家去的。
回了院子后,绿墨也从外头回来了,吩咐烙色将院门阖上,上好锁。
进得厢房,便见得小姐不在床榻上歇息,反倒将箱笼的衣物搬出来,清点收拾着金银细软及装在匣子里头的银票。
绿墨见状走近了小声问道:“小姐,你这是要走?”
“不再等上几日,不等二郎君归来了?”
萧铎没理由骗她,南栖似乎忘记了这件事般,如往常样说道:“是啊,这临安住倦了,寻个山清水秀的好地带绿墨去玩去。”
绿墨看破不戳破,嘴角亦扬起,烛火掩映之下却见的她的唇瓣似是很干,笑着的时候粘牙。
“好,我同小姐一道收拾。”
府上萧衍派来送信告知他要娶南栖,且萧老太爷已同意的信纸却被压在太夫人这。
她见后默默不语,只让人唤大夫人来。
天色已晚,崔氏将要歇下了却被叫着往集福堂去,匆匆而去正想着发生了何事呢。
一入厢房内,太夫人还没睡下,头上墨绿鹤纹镶嵌绿宝石抹额,掩住了两鬓的斑白。面容上布满褶皱却精神矍铄。
“母亲这般晚了怎么还不歇息,唤儿媳来是有何事?”崔氏上前去。
太夫人却不搭腔,只让她看桌案上那信纸。
“衍儿加急命人送来的,想必此刻人已经在路上了。你是她亲娘,你看了后自个儿与大老爷决定。”李氏神色淡淡,她老了经不起折腾了。
且衍儿还是那般的性子。
崔氏看了信纸,所见触目惊心,当下捂着心口便道:“那姓叶的究竟给衍儿喂了什么迷魂汤,竟让他忤逆老太爷受了一百鞭也要娶她。”
“如今太白山那处正是大雪的日子,他才受了一百鞭竟不好好歇着,还冒雪奔波。柳氏那对姨甥俩究竟给我们萧家的男人喂了什么迷魂汤。”
李嬷嬷见太夫人面色有些不好,连忙劝道:“大夫人,如今说这些已是无用了。与崔家那婚事要怎么办,是否真要娶叶家的姑娘。娶谁,如今该怎么办,都得您快些拿个章法出来。不然待二公子归来了新嫁娘不是他要娶的人,这也不好交代啊。”
这话说到崔氏心坎上,她心目中的二儿媳就是涟漪。
若衍儿真娶了那叶南栖,可以想象到日后柳氏有多么痛快,大房就得决裂了。衍儿这一支不就与柳氏沆瀣一气了。
不行,决定不行。
她思忖着,“不能娶叶家女进门,这消息也压下去。”
既不能让萧衍觉得是她不让叶南栖进门,那便只有一个法子了,让叶南栖主动离开临安。
太夫人李氏让她自个拿主意,见她知晓了这事后便让李嬷嬷扶着去歇下了,不愿沾这件事。
这倒也好,崔氏回了院中去便让院内的下人去放了消息。
知道听说崔家小姐同府上二公子要联姻了。
她不信叶南栖那小女子听得这消息会坐以待毙,聪明人聪明一世也会糊涂一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