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至暗(2 / 2)

绯宇 黑金 4154 字 6个月前

那是一种无言的较量,当时的潘秀英最想知道的是,这个孩子难道就有没有害怕的东西?

谁能想到,十几年后,这样的较量轮回般再次上演,占上风的依旧不是她。

“张琴!”

宋宇阴冷的声音打断了潘秀英的疑问。“你他妈打什么算盘?等谁来救你?”他看着身份证,拿烟的手指着潘秀英,“改过多少次名了?”

潘秀英一个哆嗦,鼠祟的眼神像小鬼看着判官,“好多次了,记不清了。”她说完,怕宋宇又拿烟头烫自己,于是补充,“这个是去年改的,真的,真的!”。

“婊子。”宋宇骂了一声,指着门外问,“那孩子你准备倒到哪?”

“杨县,张家村…其他我不知道!”潘秀英慌张地作答,“我只负责捡,不负责运!”

“你上线谁?是不是刚才那个男的?什么来头?”宋宇问。

潘秀英抖着嘴唇,报了几个名字,又道,“那男的叫周江,是本地掮客,我跟他认识好多年了。”

“平时跟你怎么接头?那几个经常跟他唱歌的女人,是什么人?”

潘秀英:“他有很多房子,我就知道临江苑。那些女的,情人吧?好像是他出钱给她们开美容院。”

宋宇一一将潘秀英说的内容记在纸上。

他已密密麻麻记了一张,包括潘秀英在一带的接头地点,接头人,之前办过几次,拐的小孩送到了什么地方等等,事无巨细,他知道这种人满嘴谎言,油头滑脑,即便到了公安那也未必肯说实话,甚至有办法逃脱法律的制裁,不如直接下黑手,解恨又有效率。

他想到什么就问什么,不给对方思考的时间,但凡对方有所迟疑,就是劈头盖脸一顿毒打。

“你现在是重金悬赏。”宋宇拿着手里的通缉令,举到她眼前,弯起眼睛笑道,“你比我值钱多了,你猜我把你给公安,能拿多少钱?”

在潘秀英眼里,宋宇的笑比愤怒更令她绝望,她急的流下眼泪鼻涕,呜呜两声就要哭,又被宋宇的厉喝声打断。

“孩子,求求你…真的,我对不起你,”潘秀英连声抽噎着,“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要再打我了,我得了癌症,我快死了,我不想死在牢里,这个男孩,是周江逼我,说我不干就举报我,真的……”她的喘息急促起来,脸色涨紫,抽噎地说不下去,变成一声声嘶哑的干嚎。

宋宇哦了一声,凑近潘秀英,近的快要挨到对方鼻尖,“什么癌?”他笑着问,“病例在哪?给我欣赏一下,快快快!”

潘秀英当然是骗他的,根本拿不出病例,情急之下也编不出谎话,她看着宋宇蛇信般的眼神,血一般的胎记,内心恐惧到了极点。

宋宇收起笑容,沉默着,冷冷观察着她,观察着她的心理防线的逐渐崩溃,他思索着,他知道那些眼泪绝不是忏悔,只是不甘,只是对荣华富贵的留恋,对金山银山的不舍。

“你为什么选我?”长久的安静过后,宋宇站起身来,声音平静得有些僵硬。“为什么是我?”

那时潘秀英刚入行,当然是急着做出生意,证明自己,要是让人知道连个小孩都搞不定,谁还会把她放眼里?

潘秀英看着宋宇,不敢说话。宋宇的笑和沉默最是令她心惊肉跳,她支支吾吾,不敢表态,说了怕再次激怒他,不说又怕再挨一顿打,“行了,你别讲了。”宋宇忽然不想知道答案了,他清楚地知道这些人满嘴谎言,残酷无情,关于自己的一切答案知道又怎么样,不过是一遍遍回味痛苦,垂死挣扎。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潘的身前,抓住潘的手,狠狠朝着她脸掴去。啪的一声,潘秀英顿时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鲜血从嘴角流出。

“对!对!”宋宇又笑了,“就这样!就用这个力道!一直扇,我没让你停,你敢停,我把你舌头割下来。”

潘秀英哪敢犹豫,她知道眼前这人绝对说到做到,她泣不成声地掴着自己,“我是混蛋!我想死!我不得好死!啊!我活该!”

宋宇回到客厅,转了一圈,找了一卷胶带和电线,他计划把潘秀英捆好锁好,接着留下刚才逼供出的几页罪证和线索,最后报警离开。

他去厕所洗了把脸,把自己收拾干净,回到客厅,问小男孩,“你住哪?”

小男孩说了个地名。

宋宇没听过,便问,“我帮你打车,你自己跟司机能说清吗?”

小男孩点头。

“你家人电话,你有吗?”

小男孩摇头。

“算了,我送你吧。”宋宇蹲下身,想要把小男孩抱起来,可他刚一放松,忽然觉得不对劲。

身后的耳光声停了。

“啊!坏人来了!”男孩指着宋宇身后,宋宇赫然扭头,锋利的水果刀扎进他的心口。

潘秀英贼心不死,拔出刀,还想捅,她的精神彻底崩溃,只剩下最后的怨恨的报复的本能,可年老体衰的她哪里是对手,宋宇扭过她的手腕,刀掉了,潘秀英惨叫一声,又被踢翻在地。

“快走。”宋宇打开门,把小男孩赶进楼道,嘱咐,“出了小区往右,巷口有个24小时饭店,那的人可以帮你,记好了。”

说完他关上门,顺便关了灯。

男孩呆坐在地上半天,不知何去何从,忽然他听见屋内一声凄厉惨叫,惨绝人寰,他从怔忪里惊醒,拔腿就跑。

房间内,只剩下无尽的恐惧的抽泣。

潘秀英看着那逼近的黑影,她看见了死神的召唤,她不想死,她不想死啊,她还有万贯家财,还有灯红酒绿,还有山珍海味,她怎么能死呢!怎么可以死呢?

“救命啊!来人啊!”她爆发出绝望的呐喊,“救命啊!救我……”

噗呲一声,一刀封喉,血光四溅。

刀锋正中大动脉,血喷的到处都是,却又隐没于黑暗中。

潘秀英缓缓瘫软了下去,放大了好几倍的瞳孔里,写满对荣华富贵的眷恋,对深渊的恐惧,以及无能为力的怨恨。

血喷了宋宇一身,他没有停手。他一刀一刀捅岁那衰老腐朽的躯体,与她一同沉入了暗不见底的黑色里。

从进屋的那一刻,他就在忍,忍着恨忍着怒,忍着杀意和冲动,他就快要挺过去了。

潘秀英的这一刀,刺穿了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也刺破了他最后的防线,宋宇不能不承认,自己就是想杀她,就想让她带着恐惧、怨恨和不甘痛苦的死。片刻之前,他的理智还在,他还在想着家人和朋友,没做完的事,没道的别。

如果潘秀英不刺这一刀,他愿意就此打住,让她接受法律的制裁,自己片叶不沾身。

也许潘秀英知道自己横竖是死,也许她还想茍活片刻,可她选的这条路,不仅将自己提前送进了永无天日的地狱,还要把他人也拉入深渊。

天生的恶鬼,无药可救。

此时,那肉袋般的躯体,再也没有了人的气息,黑暗之中,刀尖和血液的碰撞声却依旧不停,血腥和恶臭扑鼻,宋宇却已经感觉不到,他一刀一刀割砍那衰朽的皮囊,那也是他垂死的哀鸣与发泄。这些年,他像陀螺一样被人抽打着旋转着,一刻都不敢停下,想往前看,看到的尽是幻境,想回头,回头就是地狱之门。天堂无路,地狱无门,他还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侯镇林舍弃了他,贺笑梅有了自己的女儿。而他的执着,他的信念,他愚蠢的希望,都是那么一厢情愿的索求,他多想和人群拥抱在一起,可哪里有他一席之地?那么多的相斥,那么多的为难,那么多的无奈,化作不可调和的死局。天涯海角,他的身心永远没有心安之地,他多想死在巫江的那个夜晚,身心俱焚,永不再生,也好过在穷途末路的雪夜,做光满人间的美梦。

都是这个女人的错,她也注定死在自己手里。

第一刀下去,宋宇犹豫了一下,在心里说了句,妈,对不起。

第二刀,他留下了眼泪,他看见了自己无可挽回的命运。

第三刀,他想的是侯镇林,是养育之恩无以为报。

第四刀,第五刀……他想的是自己的朋友,串子,宝玉,瘦猴,兴旺,左轮,是给过他善意的过客,是遥不可及的海上烟火。

那些交缠着的,牵着他的网,随着一刀一刀的挥去,散落于尘埃,他从网心坠落,跌进深渊,过去未来,灰飞烟灭。

他把灵魂交给了魔鬼,换仇人永堕地狱,万劫不复。

三十七刀。

宋宇累的躺在地上,舔着嘴边溅到的血,他已经感觉不到伤口的痛,却能感觉温热的血在身上流淌,他听见了心跳的声音,忽大忽小,忽远忽近,他觉得疲倦万分,只想躺在地上,等血液一点点流干;他又觉得无比轻松,仿佛从未享有这样安宁的时刻,好像回到了肆无忌惮在街头撒泼打滚的日子,像风一样自来自去,无拘无束。

好快乐,这种感觉轻盈畅快,像是快要抵达了那传说中没有拘束,没有痛苦的世界,那里令人沉迷,令人神往。

宋宇感到自己正向着那个世界迈入,但同时又生起一种疑问,为什么要去那里?是发自内心的向往?还是另一种自弃的误判?

为什么越想接近那个没有痛苦的完美世界,就越会滋生出这个截然相反的信念?

他试着又向那个方向走了两步,紧接着看见了熟悉的脸——

章立文,老蛇,老五,潘秀英。

“那个地方假的,它在诱惑我,我不能过去。我有太多牵挂的人,我舍不得走。”

什么是永恒的选择?

什么即便会幻灭,也能让他赌上一切的灵魂和鲜血?

宋宇忽然感到虚弱的身体注入了强烈的生机,他陡然倒抽一口气睁开眼,心脏狂跳不住,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扶着桌椅,撞翻了桌子,摸到了电话。

——“警察,我杀人了,我要自首…对,要救护车。”

雪还在下,纤细冰冷。

路面白茫茫的,路灯照在雪地上,平静而刺眼。

小男孩跌跌撞撞,从小区出去沿路奔跑,迎面撞上刚从饭店里出来的老板。

“这么冷的天!”老板抱起男孩,“你是谁家的?”

看见饭馆里热腾腾的烟气,酒瓶碰撞的声音,男孩嚎啕大哭,“妈妈!我要妈妈!”

老板急忙将男孩抱进店里,拨通了110,“你好,这有个孩子丢了。”

老板前脚进店,一辆出租后脚停在路边。

苏朝晖撑开伞,迎着风雪,快步向小区的方向走去。

眼见白薇他们还没到,他撑着伞四处寻找,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此时将近十点,小区非常安静,临门的几栋楼已然黑灯瞎火,苏朝晖手冻的通红,想找个地方躲一躲。

不远处,单元楼内的感应灯正在由上往下,一盏盏地亮了起来。

苏朝晖下意识地迎头走去,他走的越近,越能听见那空荡楼道内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摄人心魄。

哒哒,哒哒哒……

那脚步沉重,拖沓,断断续续。苏朝晖的心悬了起来。

幽暗的逆光之下,楼道里浮现出瘦削的身影。

苏朝晖的心比手还凉,无论他多么不愿相信,他都看见了那染血的躯体,随着楼道摇曳的光影,一步一步,走进了漫天的飞雪里。

“宋宇,快跑!”

苏朝晖顷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一面回身向院外望去,一面将剩下的理智放在脑后,他脱口而出——

“宋宇!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