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冬至(2 / 2)

绯宇 黑金 2562 字 6个月前

“你说什么?”

刚才他顶完凯文还有点后悔,他心里知道,凯文对他不错,招的爽快,钱也不少,还要提他做领班。他本来下定决心,凯文要是再动手,自己就受着,绝不抵挡,哪知凯文哪壶不开提哪壶,说什么不好,非要提他中最大的隐痛。

这就是颗炸弹,谁点就炸谁。

“你再说一遍?”宋宇冷声道。

凯文这话纯属无心,他干脆地重复,“把你卖了都赔不起,有问题吗?”

宋宇脸一黑,擡手砸出一块抹布,单手撑桌翻出吧台,豹子一样窜出去,直直把凯文扑倒在地。

他毕竟练过刀,手劲奇大,下手又黑,真干起来,在场人普遍不是他的对手,服务员和安保蜂拥而上,七八个人,七手八脚,花了半天才勉强把他按住。

“瞧把你妈日的!”被拉开的宋宇依旧嘴上不怂,“想卖老子的多了,排得上你吗!你牛逼个锤子!敢打老子!上个打老子的,现在还在绞肉机里呢!”

凯文也被众人扶起,他憋的脸通红,费老大劲才喘出一口气,“滚!”擡起颤抖的手指着宋宇大声,“滚蛋!你给我滚蛋!”

宋宇泥鳅般钻出人群,顺手摸走两台手机,往夜场外扬长而去。

十天后。

那晚回家之后,苏朝晖大病一场。

他高烧反复不退,浑身疼痛难忍,神智不清,胡言乱语。时而惊恐呐喊,时而啜泣痉挛,时而汗如雨下,时而如坠冰窖。

短短几天,他水米不进,什么都吞不下去,人已形销骨立,眼睛深深塌陷在嶙峋的眼眶骨里。

苏玲请了医生上门来看,诊断结果是重度神经衰弱,伴有营养不良。也就是说神经衰弱是导致他五脏失衡的主要原因。

简单点说,他扛不住了。

他早就该病了。

或者说,他早就该休息了。

在昏睡的这段时间,苏朝晖反反复复做着怪梦,不堪回首的画面在他脑海变异重现,他梦见血泊里的兴旺活了过来,宋宇拿枪指着侯镇林,手指扣动扳机,砰得一声,枪声响起,血影刀光,半空中的断手飞向远方,血色的灯笼迎风飘荡…他在阴森的玉米地里穿行,前方道路变幻扭曲,熟悉的面孔交错浮现,亢奋的五哥,嗜血的丁火,是非不分的阮文君,玻璃杯砸在九妹头上,血浆溅了他一脸,渴求金钱和名望的贪欲面孔汹涌而来,化作狼藉里交缠的死亡之吻…冰冷的木棍挤压他的脚踝,他真切地感受到钻心的剧痛,他疼得嘶喊,他无力奔跑…空中响起嘹亮的号角,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置若罔闻,掉头仓皇钻进夜巷,里面黑暗冗长,错综复杂,他又进入了新的循环,茍延残喘,所有的人都在撒谎。

克制与恐慌,自责与伪装,疲惫与绝望。

这些矛盾的无法共存的感情在短时间内堆满,又被他极致的理性和无与伦比的意志力压在心底,积成剧毒,一触即发。

在黑衣男子出现的瞬间,他的意志彻底崩溃,瞬间毒入骨髓。

现在他终于能休息,也不得不休息了。

其实在包厢的时候,苏朝晖就可以肯定那黑衣男人就是杀害魏长风的凶手,除了人贩子的身份之外,还有他那对生命的漠视,他对自己的伤害没有任何计划,即兴而为,就像画家即兴画画,诗人即兴写诗一样简单。他们是天生的恶魔,只要他们有机会,随时都能夺走他人生命。

这几天,当晚接到报案的民警公安也来过几次,但苏朝晖病势凶猛,人都不清醒,更别说开口了,民警只能根据他那晚的报案内容,将博远,黑衣男子,魏长风等一些重点内容做出推测和串联,然而黑衣男人依旧下落不明,只能等苏朝晖清醒才能有进一步结果。

后面几天,苏玲谢绝了所有拜访,不再让任何人接近苏朝晖,她对此事毫不知情,但她知道儿子身上有种病态的冷静和执拗,他所做的一切都经过深思熟虑,没有感性的冲动,每一步都兼具计划,对策和备选方案,他的脑海里每天都在博弈,但谁也看不出他的决定,谁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

苏玲只能守在床前,一碗水,一碗粥,一碗药汤,一碗青菜,一顿要喂一个多小时,经常累的在床边昏睡。等苏朝晖吃了不再吐了,她又换上稍微进补的肉汤,配上医生开的安神药,看着孩子彻底咽下去才放心,仿佛回到夜起看娃的那段时光。

到了第十天,苏朝晖终于能独自下床走动了,苏玲也终于能踏实睡一觉了。

这天清晨,天还是黑的。

窗外北风漫卷,呼呼作响,苏朝晖被风声吵醒了。

房间里的暖气开的很足,令人口干舌燥,苏朝晖花了很大力气从床上走到窗边,又费了很大力气给自己倒了杯茶。

打开窗,窗外的凉风袭来,苏朝晖深吸两口,觉得清爽不少。

六点一刻。他在窗边发呆半晌,看见顾晓波正拎着一个塑料袋往自家小院走来。

“朝晖哥哥!”顾晓波看见窗边的人影,先是一惊,又是一喜,她三步作两步来到窗边,咬下手套,将纸袋递了过去。“你醒啦!今天冬至,这是我们家昨天包的饺子,我妈让我来送点,我准备放在门口。”

竟然已经冬至了。苏朝晖一阵恍然,他接过袋子,却没力气讲话,也不开灯,怕自己现在的样子吓到顾晓波。

“你好了吗?”顾晓波问,“我妈说你发烧了,不让我找你玩。”

苏朝晖点点头,嗯了一声,此时他又开始冒虚汗,刚才起床,开窗,倒水这几个动作耗费了他大量的力气,他两眼一阵发黑,背上虚汗淋漓。

“我先走啦。“顾晓波重新带上手套,“对了,那天我好像看见你朋友了。”她指了指自己的眼角和颧骨,“他不要上学吗?”

苏朝晖一愣,随即知道他说的是宋宇,他沉默片刻,却道,“你认错了。”

“哦,”顾晓波心大,不以为意地向苏朝晖挥挥手,“我走啦!”

顾晓波走后,苏朝晖又在床上躺了片刻,但他也不困了,他慢慢走到洗手间,看了看自己的脸,脸上的淤青还在,但也不再明显,宋宇那几拳,除了第一下是含怒而发,剩下都收着劲,没用全力。

这十来天,苏朝晖好像和世界失去了联系,而在这个清晨,推开窗的刹那,随着顾晓波的到来,又将他和世界的联系重新建立起来。

他忽然觉得轻松,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这场大病的愈合,逐渐远走。

苏朝晖的轻松不在于病痛的愈合,而在于他终于意识到,这一趟,自己已然竭尽全力,问心无愧。

他一个小老百姓,有家,有朋友,有亲人,有世俗礼教的约束,有纲常伦理的规训,他不能像宋宇那样豁达率性,方生方死,也不能像侯镇林那样杀伐决断,江湖的事江湖办。他只是个文弱儒生,克己自省,手无缚鸡之力,遇到危险只能求助权力机构,信任公检法,忠于法律,忠于道德,善待朋友,善待亲人,善待善本身,与罪恶抗争。

忠孝仁义智勇,他捍卫了这六个字,捍卫了信念,即使时光倒流,他仍不会改变任何选择。

厄运之神放弃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