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红月(2 / 2)

绯宇 黑金 2209 字 6个月前

千雪看着河边的萤火虫,“等我哥出来,我也带他来玩,他也喜欢打气枪,玩碰碰车。”

“你哥哥知道你干这个吗?”宋宇问她。

千雪知道‘这个’指的是什么,她点头,“知道一点。我没怎么说清楚,因为他以前跟我说,女孩子的身体很精贵,值千金,我跟他说,他肯定骂我。”她看向宋宇,“关键是我不觉得有什么珍贵的,你觉得呢?”

有些东西你觉得它珍贵,它就是无价之宝;你觉得它不珍贵,它就可以拿来成为交易。“说不好,太抽象…”宋宇看着地上的烟灰,道,“但我想吧,我要是走投无路,或者没饭吃了的时候,你让我去干点男活儿,我反正是行。”

“那你不能抢我生意!”千雪打了他一下,被他逗笑,笑了一会,把手里半包烟给宋宇,“上个客户给我的,红河,好烟。”

树影下的河流里,摩天轮安静地矗立,在它的背后,是高大辉煌的市政钟楼,荧光的指针走到十二点半,万物静默而沉郁。

“你住在哪里?”宋宇拍拍裤子,从碰碰车里跳了出来,“我送你回家。”

千雪闻言,也抱着布偶下车,她摆了摆布偶的手,道,“我家远得很,在四环边边儿,你回去吧,你不是明天还要赶车吗?”

“我们打一辆车吧,”宋宇拉上外套,把烟头弹进河里,“我顺道丢下你,再绕路回来。”

两人从后门翻了出去,一人在马路一边,各自拦车。

这个点车很少,有些也不愿意去偏远地方,他们问了几辆,都不愿意去,宋宇本以为要等很久,很快看见十字路口开过来一辆黄色夏利,千雪招下车走了过去,她弯着腰钻进车窗,看样子是在跟司机交谈。

“千雪,”宋宇远远地喊了一声,“人不愿意走就算了。”

他喊了半天,千雪还是趴在那车上,好像完全没有听见。

“千雪?”宋宇看着千雪,她趴在车边一动不动。

“千雪!”宋宇甩下手里的烟,猎豹般从马路对面冲了过去。

布偶娃娃掉在地上,上面染了血。

千雪捂着脖子,笔直地仰面倒在路边。

鲜血从她的指缝流出,她望着幽幽的天空,觉得冷。灯下的尘埃,如寒疆的雪。

而宋宇的血液却如沸腾般灼烧起来,他疯狂地追着夏利车,追了几百米,又想起自己不能再追,于是掉头折返。回头的刹那,他看见躺在地上的千雪,也在瞬间被那空茫的双眼冻结。

前方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是夜晚才能进市区的大车,宋宇看见车影,奔向路中央将车拦下。

“哥们,这人是不是死了?”司机探出头,“我这车要卖了,里面不能有死人。”

宋宇恳求道,“没死没死!医院离这不远,打120来不及,你帮帮忙做做好事,救一条命!”

那司机往路边看了一眼,“嗯,那你把人擡过来吧。”

“谢谢!谢谢!”宋宇连声道谢,转身往路边跑,他刚迈两步,听见身后呼啸的发动机声,再回过头,那车已扬起一路烟尘。

他只好脱下外套,裹住千雪的脖子,拿出手机打120。千雪伤在脖颈,无法出声,她睁着大大地眼睛,心中写满了困惑,面对这张焦急的脸,她不明白,他与自己非亲非故,认识不到两天,他急什么?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跟司机讲了两句价,司机就拿刀划向的自己脖子,为什么现在感觉不到疼,又为什么无法动弹。

“千雪!千雪!”宋宇看着千雪的眼神,知道她在看自己看不见的东西,他喊,“车要来了,你看着我!你想想最恨的人,还有你最咽不下的气,好好想想!”说话间,他看见了千雪脖子上的刀口,它细长而骇人,平滑而公正,轻描淡写而一刀致命。

宋宇浑身发麻,可怕的猜想纷涌而来,是丁火吗?可他的目标是自己,他何必兜这么大的圈?何必杀千雪,又为何这样离开?仇杀吗?是白天得罪的那个街边流氓?自己偷了他的钱包,他来报复?可他皮肉松软,有气无力,根本不像会用刀。那还能是谁?千雪得罪过什么人?还是根本就是一时兴起,激情杀人?脑中有无数蚂蚁疯狂地啃噬,宋宇甩了自己两巴掌,换回一丝清明的神智。

尖锐的刹声划破了惨淡的夜,宋宇回过头,看见一辆私家车停在路边,那车主酒气冲天,口齿不清,摇开窗就对着路边喊,“是不是喝多了?要不要帮忙?”

就在宋宇将千雪抱上车的瞬间,车主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他酒醒了,他胆战心惊地看着后视镜,一脚油门飞驰而去。

染血的布偶躺在路边。

在车发动的瞬间,宋宇将指间的刀片收回袖口,片刻之前,他做好了准备,要是司机不愿意载,就赶他下车自己开。

随着车厢的颠簸,千雪的口中接连不断涌出血沫,她咳喘着,颤抖着,浑身由于失血而难以控制地抽搐着,她看着窗外,一盏盏路灯在她的眼前极速地晃过,还有树影,星空,夜晚的河流。

宋宇心急如焚地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那鲜红的十字就在路口,他感到肩膀传来尖锐的痛,像是什么东西扎进了自己的血肉,他转过头,千雪抓着他的手,朝向自己的提包。宋宇明白了千雪的意思,他拿过包,翻出身份证,上面是她的真实姓名和家庭地址。

1980年,12月15日,姚素芳。

十字灯投下刺眼的红光,脚步声和推车声在街道上回响。

从车中至担架,姚素芳始终不肯放开宋宇的手,宋宇追在车旁,看着一朵朵鲜血自她口中开出,像啼血的杜鹃。

宋宇俯下身,伸出另一只手,触碰她的脸,试图给她传递渺小的温暖,也就在这一刻,他听见了遥远的乡音:哥哥,我哥哥,怎么办,怎么办?

“姚素芳,”宋宇握住姚素芳的手,“你哥哥的事情交给我,你放心。”

姚素芳听见这句话,忽然瞪大了眼睛,她蓦地举起双手,胡乱地抓向虚空,眼泪化开了满脸的血,凄凉的哭声响彻走廊,“哥哥!对不起!哥哥!”

宋宇感到手中的力量消失了,他看着担架消失在走廊尽头,接着急救室的灯亮起,一切重回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脸埋进掌中,掌心被液体渗透,那是什么时候流的泪,又是为谁流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