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邢台笑道:“只要能撑过这夜,人就没有大碍了。”
王银蛾嗯了一声,神色冷静,好像压根没为这事担忧过一样,倒显得他这话多此一举。
陆邢台不喜她这种态度,于是露出个恶意的笑。
“但这次挺过去了,来日呢?他这病是没有解药的,停下来,病自然会好。”
王银蛾不理会。
他不肯死心,接着道:“我看还是把梁月庭放回去吧。”
“我不会。”
“呵呵,你可真自私!你想要等自己身死转世,再放过他,也不晓得他能不能撑过去。”
“不能撑过去,那就死在我身边吧。我刚又死过一次,他也该尝尝死亡的味道。”
“你不心疼?”
“疼,我已经疼过很多次了,从来是自己熬过去的。我要得到的,谁也别想在我面前拿走。别人怎样,梁月庭他又怎样?”
陆邢台听罢,一惊,擡首去看她,这才发现她眼睛里很黑很深。好像有许多黑色小蛾子藏在里面,等待天一亮,就飞出来摔死。
到后来,陆邢台只是叹道:“你变了。”
王银蛾轻轻瞥他一眼,没说话。
陆邢台问道:“你那个伤怎么样?我这儿有上好的伤药。”
“多谢,但我不需要。伤是被妖魔撕咬的,原来昆虚也有妖魔。”
“天界怎样?”
“很美。飞阁流丹,朱栏彩槛。我被仙人发现后,他们把我抓去昆仑宫,打了我一百道鞭子,见我打不死,无法送去地府投胎,只得又要打我百道鞭子。这时候,梁月庭他师父把我救了,将我放回人间,之后我便来找你熬药。”
王银蛾回忆起那些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经历,语气意外轻柔,仿佛不是她经历的一般。
她曾扪心自问,为何要为救一个梁月庭而把自己弄的这么狼狈这么凄惨?如果重来,她会不会反悔选择第一条路?
可王银蛾不会反悔的。
她救梁月庭是情是恩是义,纵使重来,她也是这样做。
可是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从昆虚出来后,王银蛾再也不会感到着急,她慢悠悠地下山,找路,找陆邢台熬药,甚至在半路上打听过梁月庭的死讯。
即便让她知道梁月庭不治身亡,她也不会大悲大恸,好像离不开他似的。
事实上,她半生沉浮,多半是靠自己挺过来的。梁月庭固然好,却不总是照拂她,好运也是。没有就没有吧,生活也就那样,从来是一个人过的,酸甜苦辣咸样样品尝。
她从前雾里看花,不明不白,如今到昆虚走一趟,遍经磨难,忽然好像明白了一点东西。
梁月庭于她固然重要,可是离开他,她也不见得会死。
王银蛾抱着实验的心态,花费了近五天时间在路上乱逛,完完全全像一只乞丐,受尽人白眼挑衅殴打。一直走到梁都,连城侯府门外。
如今她洗个热水澡,换身新衣,她又是那个威风凛凛、前程无限的军将了。
背后和大腿上的伤在婢子的帮助下,割去腐肉,涂上药膏包扎起来。
王银蛾穿上外衣走到正堂里,只见屋里灯火通明,人影绰绰,显然是把岐王也给惊动过来了。
王银蛾恭敬地向岐王道声谢,自言来迟了。
“不要紧。本王方听婢子说你受了伤,这些日子你暂且先在王府养伤吧。”岐王笑道,并不追问她到哪里找药,找的什么药,但看她脸色惨白,便知晓恐怕去了人力无法抵达之地。
王银蛾有些怪异的神通,虽她自己不说,可岐王心里是清楚的。
王银蛾道过谢,目光在屋内逡巡环视一圈,缓缓落在一个嚣张的人影身上。本以为陆邢台这厮会避开岐王,不想他倒是潇洒坦荡,大喇喇地斜靠在人家座椅里打瞌睡。
岐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略上前几步,拱手道:“连城侯,夜里凉,不若让下人带你去客房休息。”
“不用客气了。本侯是来送药的,事情办完,我也该回去了。”
他话音甫落,起身走到门外。
门外传来一声惊呼。很快,一个婢子慌张跑进屋:“他直接没影了!”
岐王眼底涌起一阵复杂。
突然,珠帘后的内室响起一阵猛咳,王银蛾飞奔入内,就看见梁月庭扑到床边上狂吐鲜血。
她猝不及防地立住,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穿过脊椎骨直抵天灵盖。
刹那间的功夫,床下已聚集起一小滩污血,王银蛾突然有些不敢上前,好像那里有洪水猛兽,了解死亡和直面死亡往往是两码事。
随后跟来的王清源见了她这副呆样,急叫了声,先她凑到床边抓起梁月庭的手腕诊脉。
“慕光,他这是药力没化开堵在筋脉里了。你过来扶住他,我替他化开药力。”
王银蛾急忙点头,窜过来,与梁月庭面对面坐着,握住他的双手。
其实,有王清源一个人就够了,压根不需要王银蛾扶着。他那么说,恐怕只是想打消她不安退缩的心思。
王清源源源不断地给梁月庭输送灵力,眼看他雪白发青的脸色逐渐温暖起来,王银蛾一颗高悬的心总算能稍微放松。
不知多久过去,王清源收势。
梁月庭再不吐血,软倒向前,被王银蛾抱进怀里。
王银蛾伸手在他温暖的皮肤上摩挲一阵子,擡首,对正往外屋走去的那修长人影道:“谢谢你,师父。”
王清源累的不想说话,只摆了摆手。
内室只剩下王银蛾两人。
王银蛾一动不动坐着,感受着清早的阳光自漏窗洒进屋,落在手臂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周围的动静她丝毫也听不见,胸腔里那颗心脏如擂鼓点点,震天颤地。
好在,一切都在向好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