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阿壮答应下来,等她骑马走后,忽低声道:“天寒露重,记得添衣。”
当然,这话是不可能让王银蛾听见的。君子非礼勿扰。
王银蛾骑马在城里直奔,差点把路过的打更人给撞倒,对方唾骂一声,拍拍屁股上的灰走了。
王银蛾一脸悻悻,只好从马身上下来,自己拉着缰绳走。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梁都城里大小街道都挂上了白灯,一片白莹莹,看久了还有几分瘆人。
她走着,忽想起自己并不知道梁月庭住在哪儿,只得掏出玉简,把梁月庭请出来。
梁月庭说到就到,一个遁身诀闪到她面前,身上还穿着一袭单薄的青衣,乌发披在背后。
王银蛾轻蹙眉,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掏出一件披风给他围上,梁月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好像一条得了骨头的狗,只差甩尾巴了。
“银蛾,你怎么在这儿,还没有休息?你不是去宫中赴宴了吗?”他看看四周,上前牵住她手,疑惑道。
王银蛾任他牵手,解释道:“岐王派我做事,这时候才忙完。”
“真是辛苦——那你还不休息去?”
王银蛾轻声道:“月庭。”
抓在手腕的那只手突然缩紧,像蟒蛇缠住面前的猎物一样,死也不肯放手。
王银蛾盯着那只青筋凸起的大手,感觉体内血液都在紧张地倒流,直往脑子里灌。
梁月庭颤声道:“这还是你第一次不连名带姓地叫我。”
王银蛾笑了笑:“对不起。”
“为何要说对不起?”他偏过头看来,眼神无辜。
王银蛾犹豫半响,低喃道:“我明日一早就要和岐王回乌陵,恐怕不能陪你在梁都多待一会儿了。”
梁月庭微微松开手。
半响,他道:“那我跟你一块去。”
“月庭,你和我同回乌陵恐怕不适合。要不你和师父他们在梁都多玩几天吧?”说完,王银蛾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安慰的话倒不如没有。
果然,梁月庭的眼神更落寞了。平常明澈如水的眼睛此刻如同深xue,凝望着她,好像要把她的影子吸进去。
突然,他彻底放开手。
王银蛾一阵睫毛轻颤,心口微微发冷。
正当她嗫嚅嘴唇要说什么,下一刻,梁月庭已扑上来把她搂紧在怀里。
一只大手把她脑袋按在宽厚温暖的胸膛上,淡淡的忍冬气息扑面而来,她如醉生梦死,意识一时迷乱。
“梁月庭,你要憋死我吗?”她忍不住吐槽。
“那也挺好。你永远只待在我身边。”
王银蛾讪笑了下,急忙挣脱。
她跳出几步远,愣了下,似乎在为这么容易挣脱而感到难以相信。擡首一看,梁月庭正低头无奈地看向自己,眼神溶溶。
原来梁月庭刚才的一切都是虚张声势,吓唬她的。
王银蛾听他笑着说:“所以你晚上不睡觉,就是跑来补偿我的,对吗?”
王银蛾轻笑一声,答应道:“是啊!”
虽然事实不是这样,但只要能哄他开心,骗一骗人应该也没关系。
王银蛾凑上前,趁他懵神之际,踮脚挂到他脖颈上,朝一片殷红吻了上去。
她从来不是会苛待自己的人,生活上是这般,在感情上也是如此,喜欢就是喜欢,想亲他当然要立马去亲,要去亲个痛快,她才不管那些贤良淑德、矜持娇羞!
反正梁月庭迟早是她的人。王银蛾理所当然地这样想。
两个人大半夜的不睡觉,到街上拥吻,竟也不觉得冷,脸颊两面都红透了。
王银蛾靠在他胸膛上,神色有一丝餍足后的慵懒,手指把玩着他垂落在胸前的乌发。
她嘟囔一声道:“咦,月庭。你知道这梁都城里怎么沿街挂满了白灯,搞得像是葬礼似的。”
梁月庭道:“我也不清楚。自我入城后,城里就是这般模样。”
说罢,他把身上宽大的披风扯了扯,又搂紧王银蛾。
“你何时走?外面冷,要是时间充裕,你先去我那儿吧。”
“卯时。”
“还有一个时辰,你可以眯会儿觉,我叫你。”
谁料,王银蛾却笑吟吟地摇了摇头:“我睡不着。”
梁月庭无奈叹道:“你真是个夜猫子。”
此刻,漆黑如墨的夜空中,一轮明月皎洁无暇,悬在街旁人家屋角上,像极了一颗明珠般的灯笼。
突然,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接一声的狗吠,紧跟着一阵冷风呼呼地卷来,街旁的白灯笼霎时熄灭。
视野骤然一暗,王银蛾还沉浸在小女儿情绪中,尚未反应过来,已被梁月庭拉到了身后。
他声线紧绷,道:“有邪气。银蛾,我得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王银蛾已回过神,警惕地看了四周一圈。
两人不约而同地朝城中某个方向直奔,这股浓郁的邪气就来自那里。
所经之处,灯笼全已熄灭,等两人将要赶到邪气源头之际,熄灭的灯笼竟又点亮了,发得却是红光。
梁月庭比她快一步,当先掠了过去,和黑暗里一人交起手来。他二人直打的城墙上,却丝毫没惊动守城巡逻的士兵。
听得桄榔一声响,似有个东西掉到地上。王银蛾眼珠子一转,掉头偷偷靠近,把那东西捡起来。
一只金丝镶嵌的匣子,打开一看,里头竟是白日里岐王献礼的那只太岁。王银蛾心惊肉跳,忙把匣子合上,眼前似还浮现着太岁那红艳艳的模样。
与梁月庭打斗之人瞧见那抹一闪而逝的红光,立即知道太岁落入王银蛾手中,当下大叫道:“把东西还回来!”
梁月庭趁机破他薄弱处,那人不得不避让开,“刺啦”一声右肩衣袖破开了。
那人穿着灰蓝色长袍,戴着一只无脸面具,向后退去几步,突然纵跃向王银蛾而来。
王银蛾早把太岁塞进乾坤袋里,这时,轻轻向后一跃,躲开他刺来的一剑。
“你不用找了,太岁已被我拿入乾坤袋中。这太岁是献给皇帝之物,怎会落到你手中?”
王银蛾这一声直把那人问傻在原地。
另外两道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来:“太岁?”
梁月庭跃至王银蛾身边,手持忘情,俨然是一副保护的姿态。
面具人警惕地看了眼梁月庭,低道:“把太岁还回来,这是陛下交给我办的事。”
“师弟,陛下交给你办的何事?”黑暗里走出一道修长人影,丰神俊朗,莲冠道袍,众人当场愣在原地。
“师父。”
王银蛾低叫一声,却看王清源对他们微微颔首,径直走向面具人身旁,冷道:“师弟,你究竟在帮人间帝王做什么事?师父这次急令召我找你,就是要调查你下山后的动向。”
面具人哈哈笑了两声,突然扒
王银蛾微惊,这人看上去已有七十几岁,却是王清源的师弟。她转念一想,可王清源也有几百岁了。
此人冷笑一声,目光缓缓扫过王清源、王银蛾到梁月庭,沉声道:“我受陛下所托,帮其延年益寿。你们不要阻拦。”
王清源听罢,脸上浮起一丝怒容:“人之寿命有限,一切在命数中,你用歪魔邪道的法子帮其延年益寿对你有什么好处?还有,这城里的白灯都是你暗中所为?”
“是,不错。这是摄魂灯,利用梁都得天独厚的天然阵法,把城里百姓的精魂吸收一二就可使人延寿。至于好处?我不过百来岁,却已衰老至此,大限将至,而我无能为力,你叫我怎么甘心?”
“生死皆有命,你何必逆天而行,枉害无辜?”
“我一生修道,本就是为了来日得成大业,飞升成仙。修道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我有错吗?”
王清源看着自己这个神色癫狂的师弟,简直无法理喻。可是又一想,他修道不也是为了飞升吗?
偏这时,师弟又恨恨地看他道:“我不像师兄师父你们,天资聪颖,缘深福厚。我日以夜继地修炼,到头来还只是同辈弟子中的末尾,到现在连差许多辈分的后辈都超过我了。”
他这番话可谓情深恨重,字字泣血,直把另外三人说的沉默。
王银蛾忽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再看这人时,竟也不觉得多讨厌了。她道:“但你这样做,也成不了仙。”
师弟看她一眼,道:“当我日日对镜自照,看着年老色衰却无任何办法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可能修道成仙了。”
“为了一朝执念,这样做值得吗?”
“飞升成仙不是一种执念吗?天下万事,只要有挂牵皆是执念。有的人放得下,成仙成圣,有的人放不下,成魔成人。师兄,我是个俗人。”
他说得一派风轻云淡,好像受尽苦楚的人不是他,他只是个旁观的人。像他这种聪明人怎么看不透,怎么为执念所挟持作害?
三人心中一阵复杂。
空气一时颇沉寂。
王银蛾轻叹,她又何尝不是个俗人,在这浑水里搅来搅去。
王清源仍然不忍,想劝一劝他:“如今回头还来得及,你随我回崂山去见师父。”
“来不及了,师兄,人一旦踏出这步就再无回头之路,我也不愿回头!”
“你为何这般执拗?”
“今日一切我早有预料,当师兄受师父命令来梁都找我之时,我就已经知道,这次的计划注定要落空了。可纵我失败又如何?我也不愿回去面对师父——
师兄,我知道你有斩缘剑,你替我向师父告声谢,今日就带着我的尸首回去吧。”说毕,他闭上眼,脸色是一种视死如归。
王银蛾嗫嚅了下嘴唇,听到一声簌的声响,扭头看去,一把古朴威严的青铜剑出现在王清源手中。
他把剑举起来,直指向自己的师弟,那只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晦暗的天色里,王银蛾只看见一抹水光从他眼角冒出,反射出几缕月光后,又无声收了回去。王清源的眼有些红。
“你是我师弟,我们就以同门比试结束。我会向师父老人家说明你的情况。”
那人粲然一笑,也抽出自己的佩剑来。
王银蛾擡头看了看天色,不早了。
她把太岁拿出来交给梁月庭,叮嘱道:“月庭,他们在这里打恐会惊扰附近百姓,你能不能设个结界?还有,这太岁我不知如何处理,你待会儿和王清源商议吧。我得走了。”
梁月庭应道,忽牵住她手,又松开。只道:“天寒露重,记得添衣。保重。”
王银蛾回身笑道:“你也是。”
随后她身影钻进冗长昏暗的街道中,像鱼游回水草密布的深xue,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