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银蛾心下叹然,种种情绪和昨日回忆一同浮上心头,一时间竟不知再如何继续接话。
恰好这时候,梁月庭追凶回来,一眼认出俞淞的身份。
“梁大哥。”俞淞向他恭敬地抱拳行礼。
“好久不见了,姐姐和梁大哥的感情一如既往的好。”俞淞叹道,颇有些感怀。
他目光放空,好像在回忆。
俞淞从人下奴隶变成睢国使者,期间不知经历多少苦楚酸涩,如今一朝回京,便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向那座小院,想看看那些熟悉的人,她们过得怎样,又是否还记得他?
可是等马车停在院外,他正要推门而入,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他。是徐公。
他好像比以前更老了,佝偻着身子,但精神却是不错。他拄着拐杖,盯着俞淞看了好一会儿,摇摇头,没认出俞淞的身份。
“你是租客还是寻人?那里已没人住了。”
俞淞如遭雷击,一时慌了神,上前揪住徐工的衣袖,追问:“没人住?那、三四年前住在这儿的人家去了哪里?”
“你先放开。诶,这户人家有个女儿,她犯了大罪死在火场里,她的家人悲伤过度,举家搬迁离开了梁都,不知去了哪里。”
俞淞眼底浮上一层水汽,这些年他忍气吞声卧薪尝胆,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京寻找王银蛾她们,结果物是人非,如何能不伤?
那些过往的回忆在脑海里一一浮现,如潮水般击打他的胸膛,王银蛾死了,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美好日子也葬送了。
可俞淞到底已是个成年人,又经历许多大是大非,神伤片刻后,也只得把酸楚往肚子里咽,神态自若地登上马车。
他沉声道:“去鸡鸣寺吧。”去那里给故人烧支香,祈求平安。
梁都内外多寺庙,但王家人只钟爱鸡鸣寺,不知是不是和卷烟城挨得近的缘故。
俞淞到庙里上香,正要登上石级拜四方佛祖,冷不防听见一道清脆悦耳的笑声。
他当即心神一震,急忙躲进一座庙堂后面,听那人笑嘻嘻地道:“你怎么不去当和尚?那个主持恨不得把你五花大绑,把你的头发剃光哈哈——”
俞淞偷瞟那人面貌,果真和记忆中一样,笑得像一只做了坏事的猫儿,正得意地向她同伴炫耀。她身旁的男子则长身玉立,气度非凡,一脸无奈地任她作为,这样的组合就算放到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对。
俞淞想这样光明正大地走出去,又怕破坏她两人间的气氛,更何况他有许多心里话想和王银蛾讲。
于是俞淞招来暗卫,让暗卫引开梁月庭,自己再出面。
王银蛾从俞淞那儿听完事情经过,不由一叹,这小子自小心思细腻,在她家时为她马首是鞍,只要她说的话他从未违背过。
可后来却受她牵连,为了保住她,俞淞自愿跟着马香云去了睢国。
王银蛾心中有一点惭愧,可很快又想通,过去之事不可追,俞淞既然主动来见她,那就说明事情没有想得糟糕。
王银蛾瞥一眼梁月庭:“还有,我都发现了有人跟着我们,你怎么没发现?”
她本就是打趣一句,她以为梁月庭也是演的。
谁知道,梁月庭脸色蓦然白了一度。
王银蛾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详的预感瞬间笼罩住她。
她快步走去,搂住他胳膊笑道:“看你这样子,你肯定是只顾着听我的话去了。哼——那些僧众真是可怕,非要拉你做和尚,都把你吓傻了。”
俞淞看得好玩,又不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银蛾索性把事情经历简略再说一遍。
俞淞忍不住笑了。
梁月庭更是没好气,抓住她一绺头发在手心把玩。
三人结伴步行下山。
一路上王银蛾和俞淞兴致盎然,各自讲得滔滔不绝。
梁月庭听她二人讲各自经历了什么酸楚,又经历什么好玩的事,遇到哪些有趣的人,嘴角牵着淡淡的笑,心口好像被温泉水浸泡着,微微发涨。
王银蛾讲的兴起,听得尽兴,还不忘拉着梁月庭说几句,怕他一个人被冷落又产生一些无聊的念头。
就这样,一路到西城门,梁月庭都没有闲暇去细思旁的事,他只顾看着王银蛾。
“俞淞,你现在是睢国使者,身份有别,后面的路我们就不和你走了。”
俞淞面上失落,忽想起徐公的话来,不由道:“我到以前住的小院找你们。可是却得知秦婶子她们已搬走了,而姐姐你——”
他露出一丝迟疑,似在犹豫
可王银蛾先他坦然地应道:“是,王银蛾已经死了。我现在是王慕光。至于我娘她们搬到南方居住了。”
俞淞愕然:“姐姐,你现在住哪儿?我以后还想找你们。”
王银蛾还未回答,却听城门口那里有人高喊:“王都尉!”
她扭身去看,只见一队便服军士骑马出城,背负箭弩,看样子是要出城狩猎。
十来个军士见了王银蛾,纷纷行礼道:“都尉大人,我们要去打猎,一起吗?”
王银蛾淡笑道:“不必了,我还有事,你们尽兴。”
“好嘞!”话音刚落,那十来个军士便一夹马肚,急驰远去。看样子是特意来跟她招呼。
俞淞呢喃一声,面色忽而变了变。
王银蛾回首看他:“我现在在岐王府下做事。”
与俞淞告辞后,王银蛾和梁月庭看时间尚早,也不想就此分开,于是一同到市场里闲逛。
这一逛,结果又撞见另一对璧人。
“师父,风仙子!”
王清源笑呵呵地走上来,轻揉了揉王银蛾的脑袋,他似乎总是将她当一个宠物徒弟养的,每次见面总爱揉她脑袋。
梁月庭把王银蛾拉回来,挡在身前,眼神在她发顶上一掠而过。
王银蛾觑向风凌霜,就见她那张面瘫脸上什么情绪也无,不知道王清源是怎么看出她的喜怒哀乐。
“好巧啊。”
四人就这般顺理成章地结伴行走。
这几人相貌都十分出色,走在一起简直是招摇过市,徒惹得周围行人目光灼热,却悻悻不敢靠近。
王清源倒还好,他整个笑脸相待,看上去十分和善,可是他身边的风凌霜却不同了,天生的冷面瘫,俨然行走的大冰山。
风凌霜丝毫不在意这些目光,一双眼睛也绝不乱瞟,除了偶尔扫一扫王清源这几人,多数是直视前方。
她身量高挑,容貌冷漠,腰间悬一把银鞘的长剑,一看就不是个好欺负的。于是前方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王银蛾凑近梁月庭,低声道:“有你师姐在,我感觉走哪儿都有人护着,倍儿安全,想必我师父还要风凌霜保护呢。”
虽说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在场几人不是神仙就是修仙之人,耳目灵敏,她这些话一个字也不落地被听了进去。
“哎呦!”
王银蛾突然吃痛,扭头见是王清源羞恼地抓住了她的辫子,当即反手扑了上去,和王清源交起手来。
梁月庭无奈叹气,正要上前阻拦。忽听风凌霜道:“琴情回师门了。他昨天送来一封口信,说师父要我们回昆仑。”
梁月庭神色骤变,眉头轻蹙:“师姐可知是何事?”
风凌霜摇头。
她二人说这话时,用了隔音咒法,为此王银蛾师徒是没听见的。
闹了一通,王银蛾总算记起自己的职责来,她好歹也是个都尉,怎能这般不成体统!遂和王清源两人告别,由梁月庭送到岐王府门口,这才转身走进王府大门。
真是好梦易醒。
王银蛾走进王府,嘴角的笑还未收敛,半路上遇见了岐王,她笑眯眯地说是在园子里赏花。
王银蛾才不信,安分地向岐王行了个军礼。
岐王姿态闲懒,笑问:“慕光一整天不回,到梁都城里玩的可尽心?”
敢情这是见她太闲了,特意来兴师问罪?王银蛾腹诽一句,面上笑答:“梁都鼎盛,物事繁华,卑职一时迷住眼,忘了时间,还请殿下责罚。”
岐王道:“不过闲暇游玩,人之常情。我何至于责罚你?明日下响,宫中举办宴会,届时你跟着我一同赴宴。”
“卑职知晓。”
送走岐王一行人,王银蛾仍待在原地,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明日宫宴恐怕要再遇那些故人呐,不知岐王故意带她去是为何故?罢了,兵来将挡,明日再定。
一早,婢子就送来赴宴穿的丝绸华袍和一些步摇金钗,以及胭脂水粉之物。
王银蛾洗漱过后,随手从盒匣里撚起一根步摇,细细看着,任那临时派来的几个婢子替她梳妆打扮。
“我还要打扮一番再去?”
婢子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做着手中活计。一人答道:“岐王殿下吩咐了,宫宴盛重,都尉大人必然要打扮一番。”
王银蛾丢下那根步摇,似是不情愿,婢子想了想又道:“岐王殿下对都尉大人甚是宠爱,这些华服首饰都是殿下赏赐给都尉大人。”
这不就是利用她吗?干嘛要说成宠爱,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王银蛾听得眉梢一挑,赶紧道:“我知道了。你们继续。”
但是这盒匣里的首饰倒真是名贵,精巧别致又不失大气,要是日后拿出去一支卖钱也能赚个不少。
王银蛾心中打定主意,决定趁机留一根到自己腰包里,至于其他的首饰她却是不敢收。
人总不能太贪,贪心是人间常有的事,可太贪就惹人生厌了,而且贪多的东西迟早也要吐出来。
王银蛾可不想惹麻烦,留下一根步摇也算是自己的奖励。
一番收拾装扮下来,时候已不早了。
将要正午,岐王身边的贴身女侍过来问候,顺带一声婉约催促。
王银蛾赶紧放下手里的糕点,随意擦把嘴和手,将红艳艳的口脂抹上双唇,匆匆跑出珠帘外:“好了,好了,这就出发吧。”
岐王到门口,回头看见王银蛾步履匆匆地穿廊赶来,不禁笑了笑。
她觉得王银蛾这个人实在有趣,有时候城府深沉心狠手辣,有时候又天真欢乐如同稚子,真教人琢磨不透。
众人将要登上马车,岐王忽然道:“慕光,这次去的都是皇亲国戚,国内外重臣,你可要稳重些。”
王银蛾当即颔首,应道:“多谢殿下提点。”
宫墙巍峨矗立面前,一股厚重雄伟的压迫感扑面而下,漆红的墙面反射出细碎亮光,令人视线不忍直视。
大中午,太阳晃得人眼睛疼。
马车队伍缓缓驶入宫廷,排成长龙,待在车里探头向外瞧看不见首尾。
只见沿道宫墙上挂了好些灯笼,一排排的,只待天黑就把火种放进,点亮灯芯。真是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