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月庭起身,抖了抖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微笑说道:“你家里人已经安置在西南春落城香土族一带,若是日后有机会,我们便一起去看望她们,顺带把婚事也定下来。”
王银蛾刚要点头,忽又急止住,盯着他认真的神色许久,猛然掉头跑了。
二人跨出门槛,与台阶下三人面面相觑,片刻,风凌霜轻咳了声,别开脑袋道:“我不是有意偷听。”
她冷漠的脸上竟然倏地腾起一点羞红,很快淡了下去。王银蛾张了张嘴,这还没问呢,她人就自己把话吐了出来。
又见琴情指向王清源,一个劲撇清关系:“都是他拉我们来听墙角。”
王清源接连被左右出卖,目瞪口呆,看看王银蛾两人,一张俊朗的脸上顿时浮起讪笑:“都怪我太担心你们了,所以顾不及那些礼法,实在唐突。”
说罢,他袍袖一振,轻飘飘地向远处飘去。
众人被他高超的语言艺术折服,一时未能有人接着他的话往下说。
王清源刚走出没多远,忽的停下,神色微变:“有人来了!是……官兵!”
王银蛾几人神色跟着遽变,梁月庭同风凌霜跃上屋顶,四下眺望,神色凝重起来。
“官兵已发现我们的踪迹,事不宜迟,我们各自分头行动。来日再聚。”风凌霜跳下屋顶,语气冷漠道。
“官兵怎会这么快找到我们的藏身点?”琴情犹自蹙眉沉思,突然脑门一痛,原是挨了王清源一栗子,不由恼火道,“你打我做甚!”
王清源笑道:“官府的人又不是傻子。”
他气得哼一声,却见前面梁月庭身影一闪进了院子。随即梁月庭的声音传出来:“银蛾,你做什么?”
这都火烧眉毛了,这两个人还在搞什么鬼,三人心下又恼又担心,也跟着要进院子。不想,被一道高大的人影挤出来。
王银蛾把他们推出门后,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张火符,施法点燃,朝院子里一丢。熊熊大火腾空而起。
火光映照进众人眼底,琴情反应过来,喝道:“你这样放火,会引来官兵的注意!”
果然,那些官兵一见黑烟迅速调整队伍,朝这边包抄过来。
王银蛾眼神冷冽:“官兵队伍里可有旌旗招摇?”
“有,如何?”
“那便是了。哪有人抓罪犯搞得这样气派?”她颔首,见几道火符不够用,又掏出几张默念法诀丢了出去。一瞬间,火焰扑得几丈高。
王清源迟疑道:“你的意思是,他们专门通风报信?”
王银蛾转过身来:“我顶撞皇帝是事实,又被你们救出地牢,朝廷自然不能坐之不理,可是他们又不想与你们这些奇人异士作对,一来二去,面子上下不来台面。我不妨帮他们一把,让王银蛾死在这火灾中。”
众人听后,十分震惊,想不通这里面还有门道。
当即,王清源点头道:“我来助你一臂之力,不妨让这戏做的再逼真一些。”
说毕,从袖袋里掏出一只木雕,咬破手指用血写下符文,随后往空中一抛。众人只看见那木雕人偶变得越来越大,直到和王银蛾差不多的身形,落进火里一下子被吞噬。
面前的木门受不住烈焰,轰然一声倒下。
“日后有缘再会。”
王银蛾与梁月庭几人互看一眼,道了句,各自遁去。
且说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就是身披黑甲的官兵们赶至。
为首的银甲将军盯着熊熊火焰,一言不发,眼瞳里似乎也有火焰跃动。
手底下一个士兵报道:“报,将军,周围没发现有人的踪迹。”
银甲将军沉思片刻,却扭头对旁边的沈丞相道:“沈大人,如何看?”
沈丞相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腰间挎着剑,闻言胡须动了动:“救火。城东这片区域还有用。”
银甲将军略一颔首,救火的事他早就吩咐下去,这时候官兵们正来来回回打水灭火,忙得脚不沾地。
他问的是别的意思,可沈丞相端出一派神秘莫测的架势,让他也不好再继续问。反正他也只是奉陛下命令来拿人,人没拿到,回去领罚是必然的事。
过得近一个时辰,这火总算被扑灭了,一队士兵先进院搜查,回来禀报说找到一具女尸。
命人擡出来一看,那尸体已经焦黑得辨不清身份,银甲将军再次看向沈丞相。
沈丞相盯着尸体看了眼,挥手道:“罪犯王银蛾已葬身火海,我等也可安心回去复命。”
“沈大人真的认为这死尸是王银蛾?她的几个同伴又在何处呢?”
“将军足智多谋,岂能不知?王银蛾已经死了。”
他拱了拱手,调转马头向外面走:“杨某会即刻向陛下禀报此事。至于,那些被抓的王氏族人还有关于王家人的通缉令一事,陛下让我转托大人处理。”
“那请劳烦将军一同放了吧。”话落,沈丞相一夹马肚,蹄声嗒嗒,领着两个小吏跑远。
一小吏不解追问:“老爷,那丫头为人狠辣,多次冒犯您,何必让她这次人情?”
沈丞相淡声道:“没有束缚的疯子和有牵绊的疯子,哪一个更好对付?”
龙困浅滩犹不可小觑,如今让王银蛾侥幸躲过一死,他日王银蛾若是得势,必然会回来寻仇,倘若他今日放她家中族人一马,有此恩情作保,也是一条后路。
这种深谋远虑的考量,又岂是手下人目光短视所能预料到?
沈丞相目光一闪,拉停了马儿:“吩咐下去,日后也不可故意寻王家族人的仇怨。”
离开梁都,一路南下,第一个要经过的城镇是莲花镇。王银蛾两人打算在莲花镇落脚,顺带品尝一下此地独有的莲子酥。
可是不想,御剑落地后,她二人看着前面寂静无人的街道,一时不由沉默。
梁月庭上前两步,兀自奇怪:“我半年前经过此地,人烟还很旺盛,怎的如今变成这副样子?”
王银蛾闻言,上得前来,环顾四周:“莲花镇距离梁都不算远,莫不是受了妖魔的牵连。”
“我们且去镇中问问情况。”
话虽如此,可两人逛了大半个镇子,也没看见个人影。
王银蛾走得腿脚发软,就便坐到路旁的一条长凳上,伸手敲腿。
这是一家未来得及收拾的面条摊,放在外面的面条已经馊坏,看来这莲花镇出变故也有好段日子过去了。
两人互视一眼,心下都是微沉。
没想到刚出梁都,就遇上这么个破事,本就沉重的心情雪上加霜,王银蛾百无聊奈地点了点桌上的积灰。
“此地古怪,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再去打探消息。”梁月庭在附近转了一圈回来,提议道。
王银蛾听罢,却摇摇头:“不必,我们先打探消息。我看这莲花镇中的民房都还保存的好好的,想来不是梁都妖魔侵扰的缘故,既然如此,镇中应该有人幸存下来,我们先寻幸存之人。”
一擡头,对上梁月庭担忧的眼神,王银蛾笑了笑,知道他这是在担心自己受不住舟车劳顿之苦。可是,她现在不忙点事做,总会不由自主想到一些虚无缥缈的伤心事。
她二人进屋查找一番,终于摸索出一点线索,镇子里有许多人家家里的米粮都有最近动过的痕迹。
再一看莲花镇的地势,处于三山之间的洼地,王银蛾料想幸存的人是躲进附近的山头去了。
同他商议过后,梁月庭道:“我去附近山头转转,你在镇子外面等我吧。”
“你若是放心不下,也可让我跟你一块去。”她笑吟吟地说道。
梁月庭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温柔,像是怕吓跑一种很胆小的东西。
王银蛾静静看着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离开梁都已经五六天了,她好似已经恢复过来,心情一直平静,没流过泪,也没发过脾气,整个人平静得如同一汪潭水。
梁月庭望向她眼底,却见里面氤氲着重重迷雾。她这样乖巧听话,却让人感到不寒而栗,梁月庭突然被吓到了,咻地松开手,踉跄地拔出剑,腾远飞走。
空气中只留下一句余音:“等我——”
他走后,王银蛾终于松了口气,瘫软地坐到地上,发呆。
一些叽叽喳喳的碎语时远时近,到后来,一群腰悬玉玦的仙门弟子闯入视野。
其中有几个人还是熟面孔,看见她,撑大了嘴巴喊道:“王姑娘!”
王银蛾擡眼:“玄紫,群英,记存,你们怎么在这?”
一个紫衣男子步上前来,面露奇怪:“我们还要问你,你一个人怎的在这儿?还有,你不是已经死了?”
她答:“王银蛾是死了,我现在的名字叫王慕光,可别记错了。”
说完,微微一笑:“你们是为了莲花镇的事而来?”
玄紫颔首:“想来姑娘你也是来除妖的吧?我们大家正好一起。”
然而,王银蛾面色一凝,却摇头道:“我不除妖,路过而已。”
这番话可谓一点台阶不给,几个仙门弟子一时不知怎么开口。王银蛾也不在意,向他们行个礼,掉头就走:“我要走了,你们自便吧。”
既然有仙门弟子插手这件事,她也不用再留下,除掉妖魔想必是早晚的事。
仙门弟子喜好结伴同行,一边除妖,一边欣赏大好河山。这队伍里,除了玄紫几人与她认识,其余还有三个黄衫弟子,不知是哪门哪派,看她行径不爽,忍不住道:“你这人真是无礼!”
又见王银蛾不予理会,更是火上心头,一个纵跃,拔出剑拦住她去路。
“你这人!”
玄紫几人大惊失色,要去拦那人也为时已晚。
王银蛾盯着那剑刃的寒光,目中幽幽火光升起,面上似笑非笑:“这位少侠,有何交代?”
那人年纪十七八岁,本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可被她这样盯着生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抖着声音:“你刚才太无礼。”
“哦?”她微一侧首,忽笑道,“小女子多谢指教。”
这样说话的语气、神态与往日简直判若两人,玄紫等人都皱起眉来,小声嘀咕:“不会被妖魔附身了?”
谁料,这话被她听去了,王银蛾瞬间收了笑意,面无表情地盯着几人看。
玄紫暗自打了个哆嗦,秉持着人道主义和对旧识的关心,温声询问:“王姑娘,要是有什么困难可对我们说,我们一定倾力相助。”
她嗤笑声,忽然向拦她的人拍去一掌,浓烈的妖力让人避之不及。那人被震飞了出去。
哗啦数声,几个仙门弟子纷纷拔出剑对准她,神色紧绷:“王姑娘,你怎么会妖法?”
王银蛾正欲逗他们几个玩玩解闷,不防,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喝声:“银蛾,别胡闹了。”
那声音无奈之极。
她收了手,下一刻,就被人拉到后面去了。
“梁月庭,你挡着我了。”
她语气犹带埋怨。梁月庭向对面几位仙门弟子拱手道歉:“她并无恶意。”
玄紫几人面露迟疑,然而那黄衫弟子的同伴却不依,恶声道:“没有恶意,岂会中伤我辈同门!”
这倒是事实,梁月庭不能辩解,只道:“我这有伤药。”
王银蛾见事情有趣起来,搂住他一条胳膊,软绵绵地靠在上面,笑得盈盈:“你可是真好心!他自己技不如人,就怪别人伤他。以他这个本事,还是不要下山得好,下了山也别学人家充英雄。”
“你!”黄衫弟子气得跳脚,可是碍于梁月庭强大的威压,不敢拔剑上来和她打一架。
王银蛾自煽风点火完,心里舒坦许多,又觉得累,靠在胳膊上睡意涌上,竟然睡着了。
梁月庭把她抱进怀里,在一双双震惊又若有所思的视线中,把伤药给了那被打伤的弟子,又一片温声道歉,总算把她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