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枯瘦的手接过信,打开,读了一读,冷笑:“鱼儿果然上钩了。”
“恭喜老爷。”
“不急,管家,你把这信想办法交到小姐手里,让她传回信件。”
“银蛾,银蛾。”突然,门外响起拍门的声音,伴随着王金银不着调的呼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她的耳朵。
王银蛾烦躁地丢开医书,走出院门。
“哥,你找我有事?”
“听说这两日有妖怪在这里作恶,你不要紧吧。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太不安全,还是搬回去和我们大家一起住。”
她垂眸:“哥,你放心,仙门的人正在调查这事,而我家里有法阵,自然不会有事。”
也罢。王金银看了她一眼,仍有些不相信,但也没有再多说。临走前,只道:“娘很担心你的安危,若无事,晚上回家里吃饭。”
王银蛾微微一笑。
等送走了王金银,转身回屋换衣,再去刑部报道。
中午按例休息,王银蛾正百无聊奈地把玩手中狼毫,门口被人轻轻敲响,前天的那个小厮又出现了,还是带着一封信来找她。
王银蛾拆开信,大略一看,秀眉紧蹙。
“这是你家大小姐亲手交到你手里?”
小厮低头答道:“是墨书姐姐交给我的。”
“这样,辛苦你了,你且先回去。”说着,王银蛾把信收进袖袋里,一转头发现小厮还立在原地。
“你为何还不走?”
小厮恭恭敬敬:“王大人有嘱托的话吗?”
“尚未。”
待小厮走后,王银蛾再拿出信,望着琉璃砚台沉思良久。信是没有问题的,字迹也确是沈微经亲笔,可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信里说沈微经现被关在府里,不能出来和她见面,那这封信又怎能轻易送进送出。
忽然,她勾起一抹笑,眼神奕奕,显然有了个主意。正要出去时,门口恰好进来一个蓝衣官员。
王银蛾有些讶异:“孙大人,你怎么过来了?”
“有一个案子,还得请王大人你去跑一趟。”
若说她在刑部也待了些时日,处理过一些棘手的案子,做事也颇有成效,那些曾瞧不起她的同僚们渐渐对她也有所不同了。哪里不都是看实力的地方?
王银蛾温声开口:“大人,请讲无妨。”
孙大人抚须,把案情简明扼要地告诉她,未了,又提点一句:“这案子倒好处理,不过,被告身份特殊,和皇亲国戚扯上了关系。”
王银蛾擡眼看向他,略一颔首:“我这就去拿卷宗,及时处理此案。”
经她手的多是一些容易得罪人的案子,可是她不做,那如何在刑部获取立足之地。本就为人瞧不起,再好吃懒做,可就没有机会打别人脸面。
王银蛾取完卷宗回来,一眼看到桌案上缓缓振翅的金色纸鹤,脚步不由变快。放下卷宗,就托起纸鹤,用手指抚摸纸鹤的脑袋。
“梁月庭送信来了?”
纸鹤转了转脑袋,一口尖细的嗓子:“这是他给你带的东西。”
金光一闪,纸鹤掉出一封花笺信和一只雕花木盒子。伸手拿走花笺信,一阵忍冬芳香若隐若现,十分好闻。
她嘴角上翘,捏着信纸,一字一字读了起来:“数日不见,可安好否?吾已至鲛人族,此地风景甚特,可惜汝不能至,甚憾……”
念到某处,扭头望向桌案,“吾在东海,机缘下得一鲛人泪珠,寄鹤送汝。”
那只雕花小木盒镌刻着繁复细致的花纹,涂以翠绿丹朱之色,明艳对比可爱。打开,一颗圆润无暇的珍珠昭然映入眼中,王银蛾拈起珍珠,对着日光好生一阵观赏。这颗珍珠有她的大拇指指甲般大,散发出莹莹的光泽。
一个轻盈的转身,王银蛾把珍珠放回木盒子里,收起来,坐到软垫上又开始发呆。
既然他已经到东海了,那要何时才能回来。
遥不知,东海中有一座岛群,正是鲛人的栖息之地。微腥的海风吹动着薄绸衣袂,梁月庭立在海崖栏杆后面,出神地望着海面。
后面传来些许动静,他便转过身,瞧见是鲛人族的祭司,弯身欠礼:“海河长老。”
海河长老年纪也有上万年了,但看着仍像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可一开口,那副苍老的嗓音让人忍不住听他教诲。
他笑道,还真是个和蔼的老头:“月庭仙君,你特地讨要我们族长的鲛人泪珠,原来是为了送给心上人。”
梁月庭没有否认,却是说:“鲛人泪珠有净化心灵凝神静气的功效。她脾气急躁,一向睡不稳妥,想来鲛人泪珠会有些用。”
海河长老一辈子没谈过恋爱,觉得后辈谈情说爱很有意思:“我是不懂你们年轻人,不过,你为何不带那位仙子一起来。鲛人族一向热情好客,不会拒之门外。”
梁月庭眼神微变,似有些犹豫。
“她,其实,是凡人。”
海河长老一听,脸色剧变:“凡人?你可知自己触犯了天条?”
“是,又如何。我并非仙官,何必遵守那些条条框框?”梁月庭语气渐渐坚定。
海河长老叹了声气,瞧着他:“你和当初昆仑墟大会上所见的那人,终究有些不同了。”
“人总是会变的,仙也是人。”梁月庭将身子转过去,望着山崖底下波光粼粼汹涌澎湃的海面。
“你说这鲛人泪珠化作的珍珠,和普通珍珠有什么区分?”王银蛾自言自语,毫无做事的心思。
“你说,人活在世上,是为了每天无休止的工作吗?”
“你说——”
“王大人,小的送茶来了。”门口传来一人声。
“进来吧。”王银蛾无趣地坐直上身,摆手让小厮进屋。新沏的茶水带着微微的褐色,有些偏黄,像琥珀一样,让她忍不住想起梁月庭的眼瞳。
今日接的案子不好处理,被告人的身份很高,若是处理不当,恐怕会累及家里人。王银蛾有些顾虑。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小厮殷勤地答道:“快酉时了。”
快交差回家了。王银蛾点点头,凝重的脸色总算恢复一丝笑意。
而小厮见此间事已了,正要离开,却突然被她叫住:“大人,还有何事要吩咐小的?”
“你认识沈孟秋吗?”
小厮弯腰躬身,点点头,又摇头。
“但说无妨,我只是突然好奇而已。”
小厮不得已,只好回答:“小人知道沈孟秋,但不熟悉,只道他是沈家三房的公子。”
“哦,这样吧。我这里有一封信,劳烦你跑一趟,把信交给衙门的烈捕头。”
小厮自知这事不易推脱,只好点头应下,等退出门后,便急冲冲地跑去送信。
且说烈捕头收了这信,不知作何感想,又写了一封回信,让小厮转托给王银蛾。
眼看着面前小厮累得满头大汗,王银蛾拿出一些碎银:“辛苦你了,这钱请你喝酒。”
小厮可不敢随意收人的钱,可这钱又实在丰厚,看的他吞了吞口水,却神情忐忑地拒绝。
王银蛾便道:“这本不是你的职责,不过替我跑一趟罢。这钱是你应当得的,即便说给旁人听,也是可以的。”
得了担保,小厮这才笑吟吟地收了钱走人。
王银蛾拆开烈捕头的回信,神色逐渐严肃,烈捕头已经答应帮她调查沈孟秋这人的生平,相信不出两日就能得到结果。那沈孟秋欺压良民女子的案子就先往后挪一挪,等她想出个应对之法。
至于沈微经的事,她还是要亲自见上一面才能确定。若是能借此机会重伤沈派一笔,也是不错。外面日头渐暗,王银蛾收好卷宗,走出刑部,路上遇见几位同僚,互相寒暄一下。
忽然,脑子里浮出王金银的话,脚步一转,换个方向拐入朱雀主街去了。
还未到院子门口,已然闻见一阵醋香鱼的香味,王银蛾肚子里的馋虫被勾上来了,脚步加快。
推门,欢喜地叫道:“娘,我回来了!”
“哎呀,回来了,快来吃饭!”
一时间,那些烦恼的事被抛之脑后,王银蛾仍像小时候那样,刷地溜进厨房里围着秦母转悠。
“娘,今天是什么日子?做这么多好菜。”
“什么日子?小雪了。”
“小雪?今年冬天还没下过雪呢。”她探到窗边,向外望,说着,一声轻叹,“一年又快过去,真是物是人非。”
秦母轻轻推开她,忙着把菜端到堂屋:“少在我这儿伤春悲秋,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王银蛾懒洋洋地跟上,笑吟吟地:“娘,你从哪儿学的词,越来越有文采了啊。”
“大宝说给我听的。”
“我不信,大宝她才一两岁怎么会?”
前头的秦母突然停下,转身,鼓气道:“难道娘在你眼中就是个一字不认的文盲吗?”
这可不妙,王银蛾一听赶紧补救:“没有,我只是很少听您这么说话。”
秦母睨了她一眼:“那是因为听的人不够我说文采的话。”
“是是!”王银蛾连声应道,至于这话是内涵她,还是隐骂别人,也不重要。
用罢饭,秀嫂子帮秦母到厨房洗碗筷,王银蛾一向偷懒,怕有啥事找她,转头抱起大宝溜到一边去了。
“大宝,大宝。”
她轻轻捏了下大宝肉嘟嘟的小脸,觉得十分有趣,小孩子身上有股甜甜的奶味,不知道是不是市场卖的羊奶喝多了的缘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软软的棉花,除了有些沉,真是可爱。
大宝有些困意,小手揪着她的衣袖,一边打着瞌睡,一边嘴里嘟囔:“姑姑,姑姑。我要听故事。”
她想了想,遂轻咳一声,开始煞有其事地讲道:“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大宝,大宝?睡着了?啊,你尿裤子了!哥哥!你快来!”
她腾地从椅上弹起身,把大宝塞给急忙赶来的王金银:“哥,她尿裤子了!”
王金银拭了把汗,嘘声说道:“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我靠,这小丫头尿裤子了!”
秀秀嫂从厨房里探出上身:“金银,你还不快给大宝换裤子去!”
不管他们一阵手忙脚乱,王银蛾笑了笑,自己倒抽身而去,反正一察觉到大宝尿裤子了,她就立刻把大宝还给了王金银,尿不到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