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梁月庭毫不怀疑,一口答应下来,衣袂翩翩地离开。走了两三步,回首笑道:“你可不要让我等得太晚。”
王银蛾双手作喇叭状,答:“那你就出去找点事做,听听戏,喝喝茶。茶喝完,我就回去了。”
等他人彻底消失在街头,王银蛾面无表情地朝回走。
拐过一条街,公主府邸霍然映入视野,朱红雕花大门里走出两个人。正是马香云和那个无缘无故失踪的小乞丐!
马香云似乎发现自己的存在,似笑非笑地望来。
“这一局你输定了!”马香云走到近前,当头一句话摞下。
王银蛾看着她志得意满的神气,朱唇紧抿。
“一时输赢而已。”
“犟嘴可不是个好习惯。”马香云笑了笑,伸手指向停在街边的一辆低调马车,“走吧。我会亲自向你揭示答案。”
上了马车,阴影兜头落下,王银蛾垂下纤长浓密的眼睫。恐怕是马香云已经知道她的秘密了,但是为何不向官府揭发她,难不成想利用这个秘密威胁她?
小乞丐是认得她的长相,再结合那天发生的事,他必然也清楚自己就是凶手。其实马香云的目的很简单,她就是想逼着自己妥协。
俞淞啊,俞淞啊,她无声呢喃,要她轻易放弃这现下的位置,是多么难——
何况,这件事一旦泄露,不止是荣华富贵到手而飞,还要受牢狱之灾,更难的是梁月庭如何看待自己。
不行,不计任何代价也要瞒下这个秘密!当决心终于定下,沉默中马车启程,不知多久,在一吃声中停下。
马香云得意的声音响起:“到了,下车吧。”
此刻,王银蛾只感觉马上要被推上刑场,腹背受敌,万千的辱骂声似自遥远的地方涌来,要将她淹灭。
台阶夹缝里的一草一木,在风中窸窸窣窣,像极了笑声。王银蛾一脚踩上去,神情渐却冷淡。
马香云问道:“后悔吗?”
王银蛾怔了下,头摇了摇。
这下轮到马香云愣了:“我还以为你仍是曾经清河县里爱民如子的善良河道使。没想到,半年不见,你已和现在同流合污。”
“什么叫同流合污?”王银蛾讽刺地嗤了声,“死在我手里的人,哪一个不是罪孽重重?”
“是,但视人命如草芥。”
王银蛾转眸瞧向她:“谁有资格指责我品性不端?反正你不够格。”
马香云道:“我本意不是指责你,可是,你确实变得更极端更残忍了。这也是事实——”
王银蛾回首正色,伸手推门而入,心里不由自主地赞同马香云的说法。自己才是最了解自己的那个人,恶的好的,一切袒露在心间。
可那又怎么样?好人下地狱,坏人登极乐,她早就该明白这个世道糟糕透顶了。
方进院子,两人看见俞淞正在打扫庭院。
俞淞听到动静回头,一看门口的两人,手中的扫帚再也握不住,啪地掉到地上。
“你、你们,怎么在这里?姐姐,你怎么和她在一起?”
王银蛾心中有愧,被他一问,神情顿时有点紧张。环顾一圈,问:“我娘她们在家里吗?”
俞淞答:“王大哥出门做活计。大宝不舒服,秦婶子和秀嫂嫂带她去医馆。”
“何时去的?”
“没走多久。”
王银蛾这才点点头。
俞淞捡起地上的扫帚放到墙边,问道:“银蛾姐姐,你看起来有心事。怎么回事?”
一旁的马香云被忽视,上前说道:“俞淞,我们找你是有事。”
“什么事?不是早就说清楚了。”俞淞故意不去看她,声音也染上一些不耐烦。而王银蛾还处在担忧的情绪中,压根无视这两人的暗潮汹涌。
马香云道:“这事本来要让你姐姐说,可我看她心神不宁,那还是由我说。”
“要说就说,何必磨磨蹭蹭!”
马香云被怼得苦笑了下,忽而语气狠厉:“你的好姐姐杀了人,就是那个刑部的二岁。你知道吗?”
虽然早有预料,可事实到来的那刹,王银蛾还是瞪大了眼,手捏紧成拳。周身的气压陡然降低。
“不、不可能!”俞淞更是被吓了一跳,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看马香云,又看看王银蛾,神情坚决,“不可能是她!”
马香云冷笑了声,向后面一招手,那个小童子上前,缓缓叙述起那天事情的经过。
空气沉默。
半响,王银蛾对上俞淞质问的眼神,有一刹那,心跳极度慌张。
她挪开眼,落在虚空。这就是默认了。
俞淞久不能平静:“这、这是真的吗?为什么?”
这句话倒是戳破了沉默。
王银蛾开口道:“为什么?我一进刑部,处处受人刁难,卷宗被人恶意销毁,我熬了几天几夜去重做。这样的恶气,我吃不下,忍不住略施小计反整了回去,不想被人撞见。那人威胁我,不给他百两银子封口费,就要揭发我。如果这事被揭发,我这一辈子就要毁了。”
“百两银子虽多,但银蛾姐姐你应该也拿的出来。”俞淞感到不解,迟疑道。
她向来吃穿用度是好的,家里人都知道。
按理说,王银蛾的确拿的出来,可是这一笔拿出来就差不多挖空了她的财产。
更重要的是,王银蛾讥笑道:“钱是小事。可是俞淞,你说这笔钱,我要真给了。那个赌徒不会缠上我吗?”
三人一齐陷入沉默。这还真是造化弄人。
“我安分守己地做人,偏生有些王八蛋找我的晦气。我反击了,却要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他若不勒索敲诈我,何至于丧命,即便是下了阎王殿,我也说的清!”
王银蛾口口声声,说着竟也情绪上头,泪水濡湿了眼眶,可心中却一片冷漠。
日子过了很久,这些小事也不能再牵动她的情绪。也有可能,是心死过一次,一切看的淡了。
她从不后悔杀了二岁,只怨自己手脚没处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