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舍(2 / 2)

暮春溺雪 许甜酒 4685 字 6个月前

年关将近,裴今澜原本打算带时纯换个地儿再呆一阵子,家里突然传来消息说老太太病危。

时纯立即跟着登机回国,自那天后,她入职烊京电视台开始实习,裴今澜要处理公事以及留在医院照看病人,两个人几乎再没见过面。

春节放假前夕,时纯正跟着台里的前辈深入山区做采访,突然就收到岑铭的消息,说过年约她去滨城看冰雕,当时山里信号差,又着急赶进度,时纯只来得及回了句看情况,就没再看手机。

等她忙完给手机充上电,就看到岑铭拉了个四人小群,喊她把裴今澜也拉进来,时纯才想起她和裴今澜始终都没加过好友。

[时纯:你们怎么不自己拉。]

[岑铭:我们拉,他肯定一口拒绝。]

[唐森晓:嫂子好!]

[程三瑞:管谁都喊嫂子。]

时纯还在思考新来的这位是谁,岑铭就私聊过来,介绍说唐森晓和程三瑞穿一条裤子,是个没心没肺的娃娃脸,时纯想了起来,那次在空中乐城,靳廷钰为难她,他们就见过,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孩。

群消息又冒了出来,时纯看到裴今澜的名字,忍不住点进去。

[唐森晓:今澜哥都开始筹备婚礼了!还不让喊嫂子啊!没天理!]

[岑铭:?你听谁说的]

[程三瑞:确有其事。]

[唐森晓:铭哥你不知道啊?老太太前段时间病重,病床前逼着老太爷让了步,你要不信,这次一起去滨城,你问今澜哥。]

[唐森晓:嫂子@暮,你们什么时候发喜帖啊?]

筹备婚礼,发喜帖。

时纯两只手握着手机,上面的每个字都沉甸甸地坠在手里,发着烫,刺着目。

群里的消息东扯西扯,很快就累计到了99+,她打开免打扰,关闭屏幕,呆呆坐着,脑海里不住地重复着之前在岛上,裴今澜那句“想结婚吗”。

他最近是在忙这事吗?他是真的想要结婚?想给她一个惊喜,还是旁的……

手机屏幕蓦地亮起,时纯以为又是岑铭的消息,正好回复,就看到是许久未见的群聊从消息最下方跳到了最顶部。

[π、暮]来医院。

时纯呼吸一窒,打开窗往下看jsg,小杨果然已经等在楼下。她简单收拾好上了车,路上没忍住又发过去几条消息,可是裴今澜跟失踪似的,再没一句回复。

她一路上到楼顶的VIP病房区,电梯拐出就看到楼道里或坐或站一堆人,无数打量的目光落下来,时纯一一接住,再细细查看,却发现人群里没有裴今澜的身影。

走错了吗?她回头想问小杨,才发现他在上楼后就不知踪影。

人群里窃窃私语起来,时纯挺直腰杆站在椅子一侧,余光看到有位美妇人踩着高跟鞋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你就是老太太说的那个时纯?”

时纯循着记忆在那本老相册找女人的身影,下一秒礼貌打招呼:“丛女士好。”

丛艳似乎对这称呼十分满意,嘴角略微勾起道:“时小姐好手段啊,勾了我们澜少的魂,还哄得老太太对你言听计从,现在连公司的股份也要转让给你。”她轻轻地笑,眼底却冷冰冰的,“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吵什么?”病房门突然从两侧打开,时纯侧过身,就看到一个满脸威仪的古稀老人走了出来。

他敲着面前的羊头拐杖,朝着丛艳的方向厉声喝道:“这么大的人了,知不知礼数。”

丛艳一改嚣张面孔,立刻低头垂眼示弱,“爸您消消气,儿媳知错。”

时纯料定这位就是裴老太爷,想到奶奶拼死也要拿到那副画像的样子,她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没想到这一看,对面的老爷子也兴味盎然地朝她打量过来。

他一副慈祥面孔,笑道:“时小姐。”

他话刚出口,时纯就被一道身影遮住了视线,裴今澜将她护到身后,语气毋庸置疑:“奶奶既然改了主意,股份的事就和她没了关系。”他略躬身,脸色微沉,“没旁的事,我带她见见奶奶,就把送人回去。”

“孽障!”见裴今澜转头就走,裴老太爷勃然发怒,“这是你跟长辈说话的态度?你别以为你背地里弄那些事我不知情!阿廷吃了哑巴亏是他活该,董事会那帮老家伙也由着你摆弄,巴不得我立刻死了,好让你上去。可我现在还没闭眼,你要敢踏出一步,你奶奶病中为你求的,就此作废!”

不知道哪句话起了作用,时纯感觉裴今澜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都紧了紧。

他扭头道:“爷爷您肯答应。”

“不答应又怎样?等我入了土,谁还能阻止你。”他语气冰冷,似乎是极为不情愿,扫了眼后面一群人,“都跟我过来,正好大伙都在,做个见证。”

他眼神坚毅,盯着人看时,令人不觉悚然,时纯下意识收回视线,却听到陪老太爷挪近了几步,点名道姓说:“时小姐,让你见笑了。既然是今澜的朋友,不如过来一起听听,同你也有些关系。”

同她有关?时纯心头一震,转头去看裴今澜。

裴今澜握紧她的手,示意她不要担心。两个人并肩,只次于裴老太爷,一起进了这层楼最东面的一间休息室。

裴家四房的说得上的大家长几乎到齐,裴今澜带着时纯坐在靠前,高位上的裴老太爷直接开口道:“今澜年纪也不小了,之前为了让他专心家业,我与他定了个自此后三十年不可婚育的协议。如今,裴氏在他手里很好,我也不忍心再约束他。”

时纯有些惊喜地擡眸,视线平直落在眼前的桌面上,想到陪老太爷那句“同你有关”,一颗心不受控制地扑通扑通直跳。

唐森晓的话再脑海浮现,她虽然不了解裴老太爷松口的真正原因,但大抵是裴今澜先说服了奶奶,又利用董事会施压使了些手段。

她还记得后来有次和金卓岸闲聊,他曾提及,裴家当年有这个想法,本质上还是为了约束裴今澜手里的权势,用血脉关系防备着裴家的绝对权利旁落。

他虽然是裴家的亲长孙,但从小由外人抚养长大,十年间栽培出来的人手势力与裴氏毫无关系,在裴氏本家人的眼中,他这个半路继承人,更像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外人,是胳膊肘随时往外拐的白眼狼。

利益面前,谁都不能免俗,哪怕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裴今澜这十年来在裴氏搅风弄雨,虽然扬名立万,却也动了不少人的蛋糕,树敌颇多,此时听到裴老太爷这么说,一想到他羽翼渐丰,裴家其他几房的利益势必要受到损害,二房和四房全都紧张起来。

不等他们开口,裴老太爷继续道:“这个月二十八是个好日子,宜嫁娶。”

时纯垂下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说起来,今澜和薛家老二自小就定过亲,也不算是违背了约定。既然你奶奶想亲眼看着你成家立业,不如订婚结婚一起办了,尽快定下来。”裴老太爷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一变。

薛家式微已久,和他们家联姻可是裴氏倒贴,更重要的是,薛家和裴氏捆绑已久,两家人牵扯极深。如果裴今澜和薛二小姐结婚,不光没有任何助益,反而会处处掣肘,使得他不得不以裴氏马首是瞻,到时候其他几房就可以顺势牵制他。

时纯并不清楚此间的利益关系,只是听到结婚的人选时,指甲陷入掌心,生生折断了半截。

“时小姐作为今澜的朋友。婚礼当天,应该不会缺席吧?”陪老太爷笑吟吟地问,姿态温和宽容,如同疼爱晚辈的老者。

时纯耳畔一炸,大脑一片空白,她反应慢半拍地擡头,突然听到两道声音落下,一急一缓,同时响起。

“爷爷!你老糊涂了吗?元霜凭什么嫁给裴今澜?”

“我不会娶薛二小姐。”

靳廷钰跳的老高,气势汹汹地质问,气的裴老太爷拄了三下拐杖,定声道:“当初定亲的是裴家大房长孙,今澜才是裴家的长孙。阿廷,莫要忘了身份。”

靳廷钰气的脸色绛红,扭头狠狠瞪向裴今澜。

谁不知道薛元霜和靳廷钰从小青梅竹马,可谁也不敢说,老太爷这个决定做的不好。

裴今澜骤然起身,时纯被他从座位上拽起,手腕被攥生疼。

他们一前一后走到门口,裴老太爷突然起身,拐杖径直打向裴今澜的膝弯,“混账,你要为了个女人放弃继承权吗?”

裴今澜膝盖着地,脸色骤白。

时纯慌忙去扶,却被他一把挡在身后,她靠在门框上,只听裴今澜居然还笑了一下,撑起身慢悠悠说:“奶奶的心愿是想看我成婚,可没指定是薛家小姐。既然是老二喜欢的人,爷爷何必棒打鸳鸯。”

“阿廷当然可以娶薛二小姐。”

靳廷钰闻言蓦地擡头,只听陪老太爷稳坐上方,慢吞吞地说:“那你呢?你愿意放弃裴家长孙的身份,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和这个女人净身出户?”

时纯下意识捏紧裴今澜的袖子,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他做什么,一瞬间,许多念头滚过心头,她只想只想快点平息这场闹剧,想让裴今澜度过难关。

裴今澜回头看时纯,后者的脸上惊惶有余,却伤心不足。

他眼底掠过一抹失落,重复道:“爷爷,我已有婚约。”

裴老太爷不再理会裴今澜,扭头看向时纯,“时小姐,你与今澜最相熟,可知道他有什么未婚妻?”

时纯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出口。

她看向裴今澜,裴今澜也沉默看她,像是也在等一个答复。

时纯大脑一片混乱,过往的一切瞬间袭来,裴今澜的怨恨历历在目,她没有信心去探究他的想法,也没有底气去认领这份沉重的头衔。

她的喜欢微不足道,可裴今澜所拥有的只有这么多,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冒险,哪怕他压根不会为自己冒险。

见时纯久久不答,裴老太爷也不催促,反而去问靳廷钰,“想要人,还是要这份家当。你自己选。”

靳廷钰红着眼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旁边的丛艳急得直跺脚,使眼色半天,他才咬牙切齿道:“我听爷爷的。”

裴老太爷含笑点头,又重新望向裴今澜,“要么迎娶薛元霜,继承权还是你的。要么,你带着人走出这扇大门,改名换姓,滚出裴氏。”

“您误会了。”时纯的声音陡然响起。

紧接着,所有人都听到她一字一句道:“裴先生从来都没有未婚妻。”

掷地有声的十一个字落下来,休息室寂静一片。

时纯没有回头,也知道裴今澜一直都在看她,她朝着裴老先生鞠了个躬,笑容满jsg面道:“承蒙老先生邀请,月底裴先生和薛小姐婚礼,我一定来吃喜糖。”她退后半步,看也没看裴今澜一眼,“我还有点事,先告辞一步。”

从顶楼走到院内,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暗沉一片,时纯扫过宣传栏玻璃镜面里的自己,眼底是勉强的平静,笑容僵硬地挂在嘴角,说不出来的难堪。

彻夜无星,只她一人。

身后传来深浅不一的脚步声,急促间又渐渐慢了下来,裴今澜略微有些喘息,开口却是一如往昔的语气,“饿了吧?我先陪你去吃饭。”

时纯没有回头,脚下步子加快,裴今澜也越跟越紧。

细密的雨夹雪簌簌落下,沉甸甸地挤压在枯瘦的枝头,寒风掠过又洋洋洒洒落向大地。

时纯停步,擡起视线。

裴今澜看到她死气沉沉的眼睛,感觉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抓了一把。

“恭贺新婚。”

他看到时纯唇角弯了起来,她梨涡浅浅地朝自己平静道:“裴今澜,我们该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