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佛(2 / 2)

暮春溺雪 许甜酒 2674 字 6个月前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理智,就像是在说什么财经新闻,政府政策,但时纯却感到自己浑身上下都被针尖扎着,一下又一下,密密麻麻,无声无息。

“金家听说手术费用那么高,就算侥幸成功,他也不可能再重新上赛场,就把人丢在阁楼上,每天烧香拜佛,给一顿饭凑合活着。”

金卓岸慢慢转身,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点点怨怼,“这么一耽搁,伤势完全没了回转的余地。他中途退赛,改了名字,被裴家接了回去。你以为,裴今澜得到了真正的亲人,继承了裴家的财产,过得就很好吗?时小姐,裴家从来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时纯怔然擡头,金卓岸看着她的眼睛,嘴角的笑意彻底散去,“如果你不是害得他半身残疾,再也上不了赛场的那个人,我其实会很欣赏你。”

他拢了拢西装外套,镜片后面的眸光冰冷刺骨,“你是个很优秀的人,但是他也很优秀。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你的出现,裴今澜原本可以比你任何一种想象,都更要灿烂耀眼。”

“你从没见过他在赛场上的样子吧。”金卓岸突然起身,背对着她时,心生哀戚道:“可惜,我们都再也看不到了。”

时纯那天喝了很多酒,她从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居然那样的好,那么多酒精灌下去,她既没有醉,也没有死,只是疼,从胃里疼到心脏,疼到眼睛都是红的。

可就是,哭不出来。

小时候,外爷常说,这世上的事总是好坏参半,物极必反,老天爷从不白白便宜谁。

时纯总不信,那天夜里,她清醒地醉着,慢慢就信了。

她这半生的幸与不幸,全都叫做裴今澜。往后余生,如他所愿,她除了偿还,只剩下偿还。

湖畔清冷,长风萧瑟。

时纯坐在石阶上,目光透过寂寥夜色,穿过残破荷叶,却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直到手畔的屏幕亮起,里头女管家的哭声传过来,她才找回一点点尚在人间的真实感。

时纯赶到小院时,女管家已经急得满脸是眼泪,一向处变不惊的妇人连礼数都顾不上,拽着她把事情的起因结果又说了一遍。

“老太太最近不知怎的,常常翻看那本老相册,每天觉也少了,人也爱打扮了,还喜欢扎灯笼,我们都以为老太太心里明快,就放松了警惕。”她哽咽着,声音都有些不成调,“今天晚上,老太太非要在那棵桂花树底下乘凉,我就走开了一阵子,回来就找不到人了。”

“园子里的假山里没有,池塘有围栏,院子里头的水井,我也没听到有声响。里里外外我都问过了,锁都是好好的,时小姐你说老太太能去哪?先生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要了我的命的。”

听她急得胡言乱语,时纯强硬喝止,冷声询问:“给裴今澜打电话了吗?”

女管家战战兢兢地点头,眼泪簌簌地往下落,时纯只好先安抚着,“家里还有哪里没检查过?”

正好走到一处月亮门,时纯见女管家突然止步,死活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时纯:“这里是哪?禁止进入吗?”

女管家摇头又点头,时纯心急,想再给裴今澜拨个电话,擡眼就看到手机上显示的日期,她忽然想起那本老相册的某张合影下方,也有人用毛笔写过这串数字。

难道奶奶失踪和那张照片有关?或者说和上面的人有关?时纯立刻看向那扇门,“这里面以前住过谁?”

女管家愣了一下,支吾着硬着头皮,讳莫如深地说,“是老太爷。”

时纯了然,立刻支开女管家道,“你是家里的管事,是底下人的主心骨,不要急,先让大家再到处找找。我进去看看,万一先生怪罪,我来负责。”

顾不上女管家的反应,时纯拔腿往里走,拐过荒草芜杂的园子,迎面就是一排废弃老屋,古老的桂花树旁边的破败耳房里透出微弱火光,隐约有呛鼻的烟味。

她慌忙上前,伸手一推才发现房门并未上锁。

这里头原本是处佛堂,早年应该起过一场大火,高高在上的佛像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旁侧的装饰也被人砸的残缺不堪,乍一看,有种渎神逆道的不安感。

“奶奶?”

时纯摸索着往里走,原来外面看到的火光都是一盏盏灯笼,纸糊的灯笼歪歪扭扭地摆在地上,有些倾倒自燃,火苗蔓延到旁边的潮湿草木,挣扎燃烧生出些许浓烟。

许是听到有人在喊,佛身背后传来一阵响声。

时纯循声绕到佛身背后,才发现穆晚萤倒地上,像是摔倒之后再也没起来,原本支撑她的轮椅已经歪倒在一边,有半截正砸在她瘦骨嶙峋的腿上。

时纯怕二次伤到她的腿,找着了两块木板想办法固定住,这才把人往外面挪,可老人家跟着了魔似的,撕扯着她的袖子死活都不肯离开,指着神佛背后的残破画像咿呀不止。

时纯擡眼去看,被烧得灰黑的佛像背后挂着幅老旧画轴。

画面里是一对璧人,年华最好时,姿容清俊,端庄华贵,美人凤冠霞帔,手上色匀对称的宝石戒指,恰是裴今澜送给自己的那一枚。

时纯猛一回头,穆晚萤已经泪流满面。

“奶奶,我先送你出去。相信我,我一定帮你把画像带过来。”

时纯趴在她手畔,温声劝慰,等到老人家的眼神终于安定下来,她才站起来,把人送到外面的空地,然后重新走到佛像背后。

当初藏这幅画的人个头应当很高,时纯踩着就近被烧得黢黑破损的断梁残椽,费了好大力气才能碰到画轴边缘。

她环顾四周,墙壁光滑无可攀缘,只有右侧的佛像被烧得坑坑洼洼,勉强可以垫一垫脚。

她手掌合十,朝着面目全非的神佛提前告罪,然后才擡脚踩了上去,一只手扶着佛像,一只手摸索着墙壁去解画轴上方的钉子,拿到手的瞬间,她下意识露出一个笑。

正当时纯要往回走时,另一边的佛像忽然摇摇欲坠,她脚下一滑,跌跌撞撞地摔落在废墟深处,右脚刚好卡在一道缝隙。

眼看着的灰尘砂砾倾覆而下,时纯掰着自己的脚踝,使足了力气往外拔,可越是着急,越是手忙脚乱,不得其法。

轰隆声自上而下,她紧闭双眼,只来得及把画像护jsg在怀里,一瞬间,她心里陡然冒出来的,竟然是当年裴今澜把她护在怀里,说“都叫哥哥了,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妹妹的”场景。

湿润从眼角沁出,门外穆晚萤嘶哑难听的腔调撞了进来,时纯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原来奶奶她不是不能说话,而是不愿意说。

就譬如,她之所以觉得那么难过,并不是因为裴今澜的怨恨,只是因为,她远比想象中更离不开他。

重物猛地落了下来,时纯闷哼一声,直觉比意料中更温暖宽厚,脖颈处有温热的液体滚落下来,时纯蓦地睁开眼,才发觉贴着她后背的地方,有另一颗心脏剧烈搏动。

万籁俱寂,心跳同频。

仿佛这一生里,它只为她而跳跃。

“都说了神佛不可信。”

恍如隔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时纯感觉紧挨着自己后背的身体同时离开了几公分,裴今澜手臂撑在她的身侧,吃力地同她计较:“看你往后,还跟我犟不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