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殷梳不由得看向须纵酒,有些意外他会用这般苛刻的语气去评价旁人,但须纵酒面色如常,自然地接着朝殷梳说道:“他一定会选择挑战你。”
殷梳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比起张昊天,她更在意的是祁宥会何时出手。万钰彤如继位典礼上说的一般没有参与抽签,而祁宥也没有。她在好几次比试间隙都有留意祁宥,只见他坐姿懒散,看似漫不经心。
多思无益,她收回目光,把注意力又放回了擂台之上。
等这一轮所有门派比试完毕后已是日色西斜,偶有朔风刮过,衬得场中的气氛愈发紧绷。
第二轮的规则更像车轮战,先上场的人显然不占优势。但殷梳没有犹豫,率先站上了擂台。
众世家一片哗然,却迟迟没有人上前迎战。几个胜者都站在各自的门派中双眼紧盯着擂台上,身边门派长辈激烈地低声交谈着,似在斟酌利弊。
殷梳浑不在意,她双臂抱剑,目光不经意间滑过席间,恰巧落在万钰彤身上。万钰彤似在垂目凝神,并未看向擂台,只是察觉到被人注视时她擡起眼遥遥望了过来。她目盈秋水,嘴角笑意恬然,殷梳却隐隐察觉似有某细微处与往日不同。
还不待她再细想,她感觉到身侧风声微动,是面前落下了一个人。
殷梳先是听到四周鼎沸的议论声,后才转目看到了来挑战的人。
张昊天一声窄袖劲装,双目极冷,比第一次见他时还要倨傲冷冽。
见到是他殷梳不禁也有些意外,她深知张昊天极不情愿武林盟重建,无奈同意后他这次前来必然是想将盟主之位收入囊中。可他为何要第一个出战?这对他不利,也不是他一贯处事的风格。
众门派世家更是人声轰然,众人均难料到第一场对战便是这般,无论是不愿错过这样一场精彩对战的还是欣喜看戏的,诸门派中人纷纷起身在擂台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请赐教。”张昊天举剑横在胸前,下一瞬利剑出鞘,直指向殷梳而来。
殷梳正色迎了上去,两人的第一招均直接强势,剑身相撞时,擂台四周最前的人都不由得被这铮铮剑气震得退了一步。
擂台上一时刀光剑影令人目不暇接,众人只见对战的两人势均力敌,身姿又是那般翩若惊鸿,不可谓不赏心悦目。
这是殷梳第一次正面与张昊天交手,张昊天年少成名,更是世家之主,她不敢掉以轻心。见张昊天手上剑法千变万化,招招直逼她使出全力,她便也凝神运气,身如新荷游鱼,剑影似幻似真,令人难判虚实。
“伽华圣典!”终于还是有人认出了她的招式,闻言众人目光如钩,恨不得在她身上盯穿一个洞。
从前殷梳惯用软剑,如今换了这把殷氏宝剑,她的剑招柔韧间更添了几分横扫之势。一招一式间竟乍见天地浩渺之境,全然不见江湖谣传中的那股阴邪之气。
“丹谱的传说到底是真是假?伽华圣典为何在她手中变成这般?”有武林耆老忍不住喃喃低语,“难道真的一直都是我们错了?”
见者有的目露不甘,也有的看得如痴如醉,似有所悟。
而此时台上两人已然战至酣处,疾风骤雨间,一道剑气如闪电劈下,分开了台上缠斗的二人。
待众人再看清时,殷梳已经收剑入鞘,而张昊天剑尖垂地,面色微白。
他开口:“我败了。”
殷梳刚要开口,张昊天忽然一扫郁气,微微一笑道:“恭喜你,殷姑娘,这武林的来日便仰仗于你了。”
他将剑背到身后,盯着殷梳道:“此生,我再不会踏出漠北半步。”
说罢,他飞身下台,竟直接离开了擂场。
众世家一片哗然,缇月山庄竟这般便就认输了,而且第二轮决战方开始,张昊天就直接认定殷梳便是最终的赢家,丝毫没有顾及其余门派的半分颜面。
殷梳对他这番言行也有些不解,她下意识朝擂台下看去,须纵酒本来也紧盯着擂台这边眉头紧皱,见殷梳看了过来,他才舒展开来,朝她温朗一笑,眼中满是钦赞。
她便也没有再去深想,既然张昊天能看开也是好的,而下一个挑战者也登台了,她很快便将这一段抛之脑后。
正如张昊天最后之言,后面的挑战者不知是本身实力便远远不敌,还是慑于殷梳方才展露的风姿,竟没有一个人能多撑几招,便已纷纷落败。
大局已定,殷梳从胡帮主手中接过盟主印时,仿佛浑身热血都凝于掌心。这是二十多年的血雨腥风所期盼的,也是殷莫辞致死捍卫的心血,至此,这一方天下终于静静地停在她的掌中。
她还在心潮澎湃之间,忽然余光瞥见几道暗影,她旋身出剑挥落寒芒后,擡头看向来人。
“教主意欲何为?”
祁宥拢袖落在擂台正中,轻飘飘地开口:“既然新的武林盟盟主已经选出,祁某并无他意,只是想讨教一番。”
殷梳不知他的用意究竟为何,她斟酌间胡帮主已替她出面拒绝:“祁教主,今日是试剑大会,如今武林盟盟主已选出,你现在才上台,不合规矩。”
祁宥讪笑一声:“我之前不想上台,是不想被你们这些起子正派说成惦记你们这个盟主之位。如今试剑擂台尚在,在场的诸位又都是武林中人,擂台比试还要讲究什么规矩?”
胡帮主还欲开口,殷梳拉住了他走上前去:“请赐教。”
湮春楼教主祁宥,江湖中人大多只闻其名,从未真的见过他出手。虽知他来者不善,但也有不少单纯醉心武学之人对接下来这场比试翘首相待。
对决之前,殷梳不着痕迹地看向万钰彤所坐的方向。万钰彤侧身坐着,并没有看向这边,但她已然肯定祁宥这次现身必然是受万钰彤驱使。可她的这般做目的为何?万钰彤大费周章安排这一切究竟要如何收场?
但能和祁宥在比武台上一较高下,她作为习武之人也难以抗拒。她和祁宥都习了湮春楼的斩清阳,但祁宥没有修习伽华圣典,他练的是绛都春祁氏的心法。不知他们两人的一剑惊春,究竟孰高孰低?
殷梳抽剑,几乎是同时祁宥也一跃而起,凌空划出一剑,果不其然,他使出的也是斩清阳。台下看客肉眼能见这次对战双方对对方的招式十分熟稔,直看得人目不转睛。
两道剑光左挡右迎地交缠着,剑气如虹直令天地失色。祁宥剑招数次虚实变幻,而殷梳连战一天仍丝毫不见疲色,只见祁宥虚招刚落杀招迸现,殷梳不躲不闪纵剑一跃,两人竟同时使出了一剑惊春。
门派众人已是鸦雀无声,不少世家前辈额间已是一片虚汗。武林年青一代竟已至此,如何不令他们羞愧。他们的目光忍不住追逐着场中他们新上任的武林盟盟主,再假以时日,她必定会站在他们目光更难以企及之处。
一招落,草木摧折。
而就在他们这一剑落下之际,一道身影从擂台下跃起,片刻间已至近前。殷梳反手持剑,双眸朝那边斜睨了一眼。而几乎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也护持般落在她身侧。
殷梳仍立在原地,她擎起剑,另一只手翻手成掌,可她预料中的攻袭并未落在她身上,而是响起了一道十分干脆的血肉崩裂声。
饶是她想过各种可能,做足了各种准备,也没有料到眼前的这一幕——
那把她熟悉的清霜剑的确是指向她,只不过是从她此前的对手后心贯入,剑尖从他的前胸伸出来,粘稠的液体从那素魄冰魂般的剑身上直淌而下。
擂台上的这一切变故都发生在几乎一瞬之内,殷梳仍握着剑,她不过眨了一下眼睛,听到身边须纵酒都不禁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擂场内几乎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定在原地,四处都是起此彼伏的叫嚷声,但无人敢上前来。
祁宥失力地轰然跪倒在地,他的佩剑锵地摔在地上,他没有伸手去捡,而是撑着自己转头过去看向来人。殷梳看不到他的神情,只看到万钰彤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像一面无波的湖水,她仅是淡淡地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更干脆利落地把剑拔了回去。
祁宥整个人痉挛般搐动了一下,五指几乎要深陷到地里面去。
“你这是做什么?”殷梳忍不住低声发问。
万钰彤侧着脸看着自己的佩剑,她擡起剑鞘,但犹豫了一瞬没有收剑,仿佛是因为剑身上血迹太多会弄脏剑鞘。
闻言她转过眼看着站在她对面的二人,很平淡地开口:“别这么看着我,我出手之前,从来不会去考虑任何身份立场。”
她说话的声音同样很低,只有擂台上的四个人能听清楚。她话音落下,在另一阵短暂但粘稠的沉默中,面向而立的三人没有动,伏卧在地的祁宥却猛地振袖而起,从擂台上方凌空而去,在人群中滴落一串血花。
在众门派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他的身影已然隐没在遥遥群山之间,只余下一叠叠枭叫声响彻山林。
就在门派众人如梦初醒般提着刀剑准备跟过去时,万钰彤忽然朗声高呼:“诸位不必追,我已布下天罗地网,他不可能逃脱。”
她轻盈地负剑旋身落下擂台,尾声拉得很长:“今日不光是选出了众望所归的新任武林盟盟主,更诛灭了魔教凶党,这才是真正的武林盛事。”
全场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又一阵响烈的疾呼声,在一声声“万堡主高义”中,万钰彤款款重新落座,脸上挂着谦和又含蓄的笑意。
殷梳看着这一幕,她提起剑,剑尖最终还是垂向了地面。
此时此刻她脑海里响起的,是从前万钰彤说过的另一句话——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
翌日,蜀南大火的消息传回了临安,那一栋曾令无数武林中人夜不能寐、能手揽星河直见明月的湮春楼,至此化为一抔飞灰。
来年春,盟主府。
须纵酒步履匆匆地从廊檐下穿行,身后小童子气喘吁吁地缀在他身后,嘴里还喊着:“宗主,宗主,您走慢些,我要跟不上了。”
闻言须纵酒脚步放慢了些,那小童撇了撇嘴角,忍不住嘟囔了起来:“您这么着急作甚,方才还一遍遍检查生怕错漏了夫人交待的东西,现在脚底下着了火一般,夫人就在门口又不会丢……”
被这么小的孩子揶揄,须纵酒不由耳根泛红,但手中仍稳稳握着武林盟搜集齐的信件。这是这段时间某几个门派异动搜集过来的讯息,殷梳叫他过来都整理好带上,他们好一同南下去勘探一番。
他毫不气恼,只是温声叮嘱道:“在外面要叫盟主。”
小童啧了一声,习以为常地扭过头,目光忽然被不远处的一片青瓦吸引,玲珑楼阁上,是烟云堆砌般的一片蓝色,这种蓝楹花在临安只有万家堡独有。
他顺口疑问道:“明明只隔着一条街,为何每次我们回盟主府都见不到一个万家弟子?我何时才能一瞻那传闻中的万家堡堡主真颜?”
须纵酒不答,小童自然自语般接着絮絮叨叨:“别的师兄都说那万家家主手刃了魔教教主又烧了湮春楼,可又有人说见到湮春楼的火根本就是那魔教教主自己放的,所以那魔头到底死了没有?”
就在他以为得不到须纵酒的回答时,听到他肃冷的声音:“你口中的魔头已经销声匿迹,也再无湮春楼作恶实证,这便是武林之幸。你应当专心练武,少道听途说纠缠于那些无用的微末小事。”
小童似懂非懂,就在他摇头晃脑了半天又要追问时,武林盟的大门已在眼前。须纵酒忽然又加快了脚步,三两下就迈出了府门,几乎是飞掠下了台阶。
带露初干,又是一年新柳。
石阶下,那道轻灵飒爽的身影背对着他们,正伸手撩弄着这碧绦柳。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撞进须纵酒的眼底,紧接着松开那几绺翠丝就步履轻盈地朝对方奔了过去。
“敛怀!”
——全文完——
我终于把这个故事写完了,这个结局和最开始预想的是一样的,对每个人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非常非常感谢大家能陪我到这里,小梳和小酒也会陪着彼此一直一直在他们喜欢的那个江湖闯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