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瑜(2 / 2)

饮入喉 百栗甜 3620 字 6个月前

问话的人一噎,又转向殷梳问道:“那想必殷姑娘对参加试剑大会是势在必行了!”

殷梳很干脆地应了下来:“不错,到时晚辈还请诸位前辈多多指教。”

至此,典礼已近尾声,人群渐渐散去,也不知是对他们的答案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离去之时,万钰彤立在门边送客,殷梳和须纵酒走过时万钰彤与对旁人无异地微微颔首,但目光却没有落在他们身上,仿佛他们之间真的只是点头之交的寻常武林同道。

皓月当空,殷梳和须纵酒沿着万家堡曾经熟悉的甬道缓缓朝外走着。忽然殷梳目光凝在前方的一处,她偷偷瞟了须纵酒一眼,察觉到她的目光,须纵酒也侧过头看向她。

殷梳又望了眼前方,开口问:“我想起方才胡帮主不是说典礼后有事要与你商量吗?”

“是,但方才典礼上人太多,不适宜谈事。现在也晚了,我明日再去正式拜访胡前辈。”

“万一有什么要紧事呢?反正我们都还在万家堡,不如你现在回去找他。”

须纵酒一愣,道:“那你与我……”

殷梳打断了他,直接做了决定:“我在这里等你,你去吧,快去快回。”

须纵酒闻言虽有不解,但点了点头,匆匆回身朝正厅方向走去。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后,殷梳才慢慢地沿着回廊朝前走去。她径直停在廊庑影壁前,只见树影遮盖后,有人影攒动。

她刚靠近,便冷不丁听到一声低喝:“万瑜,你不要太得意了!”

殷梳一愣,这个声音是方才继位典礼上那个为首的中年男子的。可他口中的这个万瑜是何人?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名字,但莫名地又觉得好像在旁的什么地方也听过。

接下来她听到一声非常熟悉的轻笑声,是万钰彤。

那个男子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怒意勃然:“我真是瞎了眼,这些年没看出你的狼子野心!你连亲爹、亲叔叔都能下杀手,我早晚会向全武林揭穿你不孝不悌的真面目!”

回应他的,是万钰彤更为不屑地笑声:“我平日里也没看出叔叔竟与我父亲他们有这么深的兄弟情谊。”

她话语中的轻蔑引得男子破口大骂:“万钰彤,你以为坐上家主之位就万事大吉了吗?你还是当年那个小姑娘,那么天真,以为改个名头就能抹去过去的一切?当年你爹当了家主,你就要求全族以后改称你这个二小姐做大小姐,是为了掩饰你的心虚吗?当年你是瞒过了所有人,但现在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一定就是你杀了景臣!你的心真的太狠了,景臣对你那么好,你为了让万钺当家主你连他都不放过!早知你如此心如蛇蝎,在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我们就应该把你掐死!”

说话的人显然已经气急败坏口不择言,这段话说得颠三倒四,紧接着不知是旁边有人制止了他还是别的原因,那男子忽然熄了声音,一时间再没有听到别的动静。

殷梳蹙眉一边在脑海中想着方才听到的话,一边看着眼前这片覆盖在石墙上的翠幕,虽还未到花开的时节,她也能认出这是蓝雾树。她记得从前万家堡只有后山才有蓝雾,湮春楼也栽着许多蓝雾树,每到仲春,漫山遍野都是蓝楹花。而现在碧绿的枝叶间,只缀着零星的花骨朵儿。

就在她出神时,一双纤纤玉手掀开这片翠色的珠帘,从石壁后走了出来。

殷梳往她身后看去,廊芜下空荡荡的,其余的万氏族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这里只余下她和万钰彤二人。万钰彤看到殷梳面上也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殷梳开口解释道:“我无意偷听你们谈话,我原本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

万钰彤不置可否:“我以为你我之间,已经没有什么话再可以说了。”

听到她这么说,殷梳想再解释的话也咽了回去。原本她的确是察觉到万钰彤的踪影后,便支开了须纵酒独自一人走上前来。但真要论具体想对万钰彤说什么,确实也没有。

她无法释怀万钰彤曾经的欺骗和背叛,但也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万钰彤这么做的原因。她原以为万钰彤也是为了争夺丹谱,或是说为了万家堡一家独大容不下武林盟的存在,可她却都不是。难道她只是为了要当上万家的家主吗?还是说她想为祁氏复仇?可她原本就是万家堡最正统的继承人,武艺卓绝,且在武林中名声极佳,拥趸众多,以寻常的眼光来看,她根本没有必要走到这一步。

加上方才无意中听到的话,不但没有解惑,心中的疑惑反而更多。

她擡眼看着万钰彤,她的眼眸温柔多情,如朝华春露,但她面下那颗心却凉薄如斯。原以为能和万钰彤恩怨两清,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但命运使然,她们还是被千丝万缕地联系在了一起。

像是不喜欢这种沉默,万钰彤公事公办般开口:“我已经实现了我的承诺,将来等你成为武林盟盟主后,我对你接下来想做什么也不关心。如果你不是想找我算旧账,就请你也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殷梳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口道:“如果你今后再为非作歹,我不会再放过你。”

万钰彤嗤了一声:“你是专门来教训我的吗?你什么时候也和那些你讨厌的老货一样,学会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

殷梳皱起眉,一颗心提得更高。她原本还想问一问,或者说劝一劝万钰彤,现在她觉得这些话好像无论怎么说,都不恰当。

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万钰彤,我不知道你们万家堡到底发生过什么,你或许曾经有很多不得已,让你不得不做出这种选择。但是如今你回头看一看,如果过去的你看到你走过的路,是会感到得偿所愿吗?”

万钰彤脸色一变,她没有开口回答,一双原本如皓月秋水般温柔的眼眸变得锋利。虬结交错的枝条垂在她头顶,在她脸上落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两人在无声中对峙着,这个过程好像很漫长,直到殷梳看到万钰彤率先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殷梳脑海中突然有一道灵光闪过,有什么东西终于在她脑海中连成了一条线,她终于明白她来找万钰彤的原因了!

“万瑜!”她大声喊住了万钰彤。

她看到万钰彤双肩巨震,如同被钉在原地般顿住了脚步,片刻后才转过身来,平静的表情也被错愕和恼怒取代。

“你知道什么?你凭什么这么叫我?”

“你的乳名,是怀瑜握瑾的瑜?”

万钰彤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殷梳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也开始颤动起来,她一边摸向自己颈间,一边朝万钰彤走了过去:“有样东西,我相信你一定认识。”

月色已经完全被树蔓遮蔽,凭借着昏昧的夜色,万钰彤还是看清了她手中泛着冷光的银锁。

她当然认识。

水天之间蓝色的花海,湖中心的角楼,临窗那个梦一般的女人。

她的手指会轻柔地拂过她的发丝,她胸前挂着一个精巧的银锁,她会举在她面前,哄着她:“阿瑜喜不喜欢,等阿瑜长大,就给阿瑜戴上。”

但显而易见地,时间让她忘记了她说过的话,她给了她的另一个孩子。

万钰彤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殷梳掌心,她猛地擡起头,咬牙切齿地说:“既然他送给了你,那你就好好保管,不用在我这种不相干的人面前展示。”

感受着她剧烈起伏的心绪,殷梳急忙开口准备解释:“万钰彤……”

但万钰彤飞速打断了她,她的眼尾已经染上了一片猩红:“还是说你是想在我面前炫耀?再告诉我一遍,我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她死死咬着嘴唇,用一种看待仇人的目光盯着殷梳,恨不得在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她还准备再说些什么,倏尔间她的话顿在了嘴边,目光也凝在了半空。因为殷梳在她面前将这把平安锁一分为二,露出里面的两个字来。

怀、瑜。

“不是的,她没有背诺,没有弃你而去。”殷梳看着万钰彤的面色,小心地开口。

她朝万钰彤摊开手,让两个锁片更清晰地展示在万钰彤眼前:“她一定是想回来找你的,只是郸江峡谷事发突然,让她再也没来得及。”

“这一半,是属于你的。”见万钰彤不动,殷梳将写着瑜字的那一半往前递了递,径直放在万钰彤手心里,“虽然晚了很多年,但还是要交还给你。”

万钰彤的手心冰凉,手指像失去了知觉一般。直到殷梳的手撤走,银锁完全落入她的手心,她才拘挛般用指尖抵着那个刻字。

她的神情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愤怒、怨恨,整个人显得十分空洞茫然。

殷梳心也跳得极快,她还想再和万钰彤说些什么,但就在此时她听到身后响起一串轻快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小梳。

她回过头,便见到须纵酒朝这边大步走了过来,他身后披着月光,整个人如同沐光而来。

她连忙回过头,只见面前只余一片被夜风吹得轻晃着的枝蔓,原本站在她对面的那个人影已经隐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