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钰彤被他这种近乎执拗癫狂的眼神看得汗毛倒竖,不禁朝后仰倒了半步。
万钺露出一个近乎虚幻的笑容,喃喃着:“这里这么简陋,霜烟一定过不惯,我得留下来照顾她。”
是的,他答应过霜烟,他的一生都要和她相守相伴,永远。只是从前的他愚不可及,总是把事情搞砸令她生气。
那一年在盐凤山繁花似锦,不及佳人流盼。
雨丝风片之间,他终于走到佳人面前,在她微诧的目光中将比剑夺魁者的宝剑捧到她面前。
佳人一眸春水,令他耳廓泛红,不敢直视冒犯。可她最终没有伸手接过,而是朝他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直接向他坦诚自己已有心上人,只待盐凤山比剑结束回到祁氏便要定下婚约。
往后的漫长岁月中无数次他总会回想起这一刻,若他当时维持住了谦谦君子风度,哪怕再不甘放手面上也合该学会进退得宜,或许能让霜烟渐渐高看他几分,不至于到后来避之不及的地步。可他当年年少骄矜,从未尝过碰壁的滋味,更不懂徐徐图之的道理。在霜烟多次婉言回绝继而闭门谢客后,他非但没有软下态度,反而选择了直接向绛都春施压。
面对万二公子的强势,祁氏的确没有敢把霜烟的婚事直接定下来。在他再三登门后,霜烟不得不被绛都春弟子请了出来见他,她远远地站在廊下高台上,眉眼冰冷地望着他。
“我绝不会嫁给你的。”
从前未入相思门,哪知相思苦,这一字一句落在他身上,比刀剑加身更磋磨血肉。他望着眼前这个令他魂牵梦绕的人,恨不得将千缠百绕的情衷掏出来摊平了给她看。可他偏偏一边将指尖陷入掌心,一边满身傲气不肯落下风地用更斩钉截铁的语气开口——
“除了我,你不可能嫁给任何人。”
没过多久,玄罗神教覆灭,平陵山药谷宣称他们得到了魔教不传之秘,传闻中蓬山老人留下的能操控人心的“丹谱”。为防止如此邪功落入有心人手中,药谷提议四大世家合力建立武林盟,脱离所有门派并横凌于四大世家之上,缔造全新的武林规则。
一时间武林中人心翻涌,平陵山和绛都春腹背受敌之际,他鬼使神差间做出了一个令他后半生辗转反侧、但也谈不上后悔的决定。他将霜烟从绛都春带走,避开所有人带回了临安。
金屋玉楼,翠羽明珠,再难得佳人一顾。
他能得到的只有霜烟的冷眼、冷面,渐渐地霜烟连唾骂都不再施舍给他。即使他想要的人已经日夜都在他的眼前,他们靠得再近、再亲密,也填不满他那深渊般的欲壑。他守着霜烟,拥着霜烟对镜描眉梳妆时,他能在镜中看到她不愿对着自己的脸,也能在镜中看清自己,他就是一个偏要将明月与砾石同囊的彻头彻尾的怪物。
在他的好大哥要联合其余几大世家向平陵山发难之前,他轻描淡写地将绛都春的境遇告诉了霜烟,清晰地看到了她眼底的震怒与惶惑。
他有许多许多话想对她说,他想告诉她不要怕,有他在,定能让她还有他们的女儿一生无波无虞,惬心顺遂。他还想说,他一直在筹备他们的婚事,想问她愿不愿意点头让他成为她名正言顺的夫君。从此岁月悠长,他可做她俯首帖耳的良人,再不叫她双眉难解,郁郁累累。
可当他温热的手轻柔拂开她的鬓发时,嘴里吐出的却是冰冷无比的字句:“求我,我可保你族人平安。”
若早知今日、若能早知今日,他绝不会插手什么平陵山什么武林盟,他绝不会离开霜雪阁半步。
不,若能回到盐凤山,回到一切的开始,该有多好。
这许多年无数次黄粱梦中,他的回忆都断在此处,他不能、不想、不愿再看后边那如决堤之水一泻千里的骤变,还有穷途末路进退无所的自己。
他捂着胸口,只觉痛心切骨,遗恨难收。在这些飞速闪过的记忆碎片中,他曾短暂视若珍宝过的女儿俯视着他,冰冷的声音从他混沌的意识外刺了进来——
“我看你真的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