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梳怔住,继而顿时明白过来丘山宗主的所求。她咽下嘴里微不可闻的叹息,伸手挑走从窗缝溅落在须纵酒肩头的碎叶。
丘山宗主发丧那日,江湖中除了万家堡外几乎所有世家门派都来了。
有人面容整肃地虔心祭奠,也有人神色莫名地来回打量着须纵酒和殷梳。
殷梳置若罔闻,她肃色立在棺椁旁接引吊唁的宾客,耳边又灵敏地捕捉到四周各种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这丘山宗主的丧仪,这万家堡怎么不见来人?也太失礼了。”
另一个门派中人听到这发问,忙示意他噤声,压低声音和他说:“这你可就不知道了吧,就在洛丘婚宴那天,这万家堡、万大小姐,竟然……”
他们交头接耳一番,提问那人咕噜着眼珠子,咋舌道:“啊?竟是真的?老夫之前也只隐隐约约听到了些风声,这也太匪夷所思了,还以为是什么人在造谣惑众。”
另一人环顾四周,示意他小声些,一边嘀咕着回话:“这谁能想到,这万大小姐和须少宗主之间,还有这层关系……”
门派中人不住长吁短叹,四目相对之间,眼中深意只有彼此明白。
听着他们这些或真心发问或故作姿态的碎语,感受到面门上时不时刮过来的一道又一道心思各异的眼刀,殷梳面容纹丝不变,只在心底暗暗哂了一声。
丧仪结束后,各门派世家三三两两准备离去。
“须少宗主,殷姑娘,节哀。”
几个门派中人上前劝慰后,突然有个尖刻的声音插进来开口问:“殷姑娘,现在是不是该改口叫少宗主夫人了?”
殷梳擡眼看向发问的人,来人是个白面颏须精瘦男子,细长的眼睛含着精光。
这人略微面熟,或许从前在门派中见过却没有打过交道,此刻这种包含恶意的打量目光令她直觉地感到十分不适。
须纵酒看了她一眼,就要上前。殷梳侧身拦住了他,眉眼冷淡的看着来人开口:“不过只是一个称呼,前辈若想,那自然无甚不可。”
她语气也很生硬,周围的人闻言都有些微诧,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毫无委婉客套之意,场面一时都冷了一瞬。
胡帮主在一旁打了个圆场,直劝众人不必在洛丘办丧之时还纠缠这些微末小事。
众人看了看殷梳,又想起她这段时日连遭丧亲之痛,便也没再多言。
那精瘦男子不为所动,又开口道:“老夫只是感叹,殷姑娘如今身世大白,又有了终身之托,实在是令人欣慰。如今既成了少宗主夫人,便不必像从前那般辛苦,武林盟那边若还有什么事情,也可以找我们这些勉强还能使得上力的老家伙分担,原本就是我们全武林的公事,不必事事都笼在自己身上。”
这下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胡帮主有些不悦打断道:“麻门主,你这是什么话?”
殷梳感受到明里暗里几道意味不明的视线,她心中再没有从前被众门派裹挟的愤懑无力,只觉得轻松,方才没有和他虚与委蛇果真是对的,和这些武林中人再也不必做从前那种口舌之争。
她微微一笑,答:“分内之事,不辛苦。”
麻门主暗示她不要再插手武林盟,她却直白表明武林盟便是她的分内之事,在场心中有算计的人均是面色一凝,殷梳将他们的反应收入眼底。
她想,除了武林盟之外,这些门派中人现在定然还很忌惮常乐宗和万家堡的关系。无论万钰彤和须纵酒真实的关系到底如何,现在在武林中人眼中就是这两个顶级世家多了层这样亲近的关系,怎能让人不畏惧。
他们惧怕两大世家连成一片,也惧怕好不容易才被打散的武林盟借着余烬复燃。殷莫辞身死后,许多江湖中人便不再将武林盟看在眼里,没了盟主,又失了往日世家的扶持,他们以为武林盟解散不过是时间问题。但殷梳却将盟主府的人手都接了过来,这段时间一直维持武林盟的运作,与往日并无太大分别,令这些一直觉得为武林盟束手束脚的门派难以甘心,难怪要选在今日发难。
麻门主面色沉了下去,语气也带上了几分自诩长辈般的责备,他又说:“殷姑娘,你既已为人妇,便应蹈守妇人的本分,凡事应以丈夫为尊。如今你仍频频在外招兵买马,是要自立门户不成?这般行事让外人如何看待你的宗门之主?”
他后一句话直接指责殷梳不该费力重建武林盟,是直接对着须纵酒说的。
须纵酒已隐有怒意,冷声回应:“前辈既为一门之主,管好自家事物便可。吾妻行事无任何不妥之处,在下引以为荣。”
麻门主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尖声质问:“须少宗主,她既已嫁入你宗门,怎还能日日在外揽权作势,她今日如此专断妄为,他日就可能在你的宗门做你的主!如此妻室,你不加多以约束,还……”
须纵酒不等他说完便冷声打断,他一甩袖,只吐出送客二字,一句也懒得再和他多言。
殷梳只来得及和胡帮主颔首示意便被须纵酒拉到了别处,她刚好乐得不再看那些心怀鬼胎的老脸。
她有些好笑地扯了扯须纵酒的袖子,哄道:“好了,我都不生气,你何必要和那些老顽固一般见识?”
须纵酒这一动怒,无论这些门派世家还有什么心思都不得不都暂时收敛了起来,一时间殷梳耳目都清净了许多。
直到须纵酒去送几个和宗门交好的老前辈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殷姑娘。”
听到这个声音,殷梳眉心一挑,缓缓转身看向来人。
她的目光从下往上慢慢擡起,最终停在来人的脸上,开口:“张庄主,又有什么事吗?”
张昊天通身是来吊唁的玄色,闻言默了片刻,开口:“上次的事情,我很抱歉。”
对他忽然的致歉殷梳不置可否,张昊天接着解释道:“白夫人要我来打断婚宴,原本我是不同意的……但她说丘山宗主中了梦里忘生,我以为兹事体大不得不告诉众人,没想到事情竟然是那样。”
他一贯冷淡无波的语气里竟真的能听出几丝纠结内疚,殷梳又斜睨了他几眼,淡淡道:“张庄主,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说起来也与你并无太多直接干系。”
她说得很大方,带着一股公事公办般的冷漠。
张昊天明白她定还有下文,果不其然,殷梳很快就开口:“不过我有一件其他事情正想告诉张庄主。”
他侧耳准备细听,殷梳一字一句看着他说:“我预备提议全武林,重新召开试剑大会,不知张庄主意下如何呢?”
张昊天没觉得太意外,看到殷梳这段时间的作为,他隐隐已经猜到她的想法。
“你应当清楚,缇月山庄并不需要有武林盟的存在。”
他不赞同的意思十分直白,殷梳听到耳里也没有愠怒,她玩味地看着张昊天,勾着嘴唇说:“可我不是在请求你,也不是在征询你的同意。”
她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你要明白,武林三大世家,常乐宗是一定会应下我的提议,而万家堡眼下的状况,你也清楚。”
张昊天面色不变,但紧绷的额角暴露了他此刻的心绪。
殷梳心中感到满意,笑吟吟地看着他:“张庄主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该作何选择。”
张昊天垂眼看着她,四目相对时,他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时他以为不过是个生于山野的小姑娘,竟敢在他面前张牙舞爪,而他也一次也没能在她手上讨到便宜。她的骄矜纯稚一贯如是,让人一边忍不住警惕、一边又生不出怀疑。
如果他真的足够聪明,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会选择和她较劲了。
良久,他点头:“我明白了。”
殷梳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扬起下颌笑道:“张庄主放心,召开试剑大会后一切都按江湖规矩来,任何人不得干涉,到时候说不定又能请教张庄主几招。”
说罢她示意张昊天自便,便径直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