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神思惶然无措地游移了片刻,一阵寒风刮过,她不由自主地靠近了面前温暖的热源,点了点头:“好,我们先回去。”
须纵酒得了她的同意,马上起身将她抱了起来,带着她又快又稳地朝药庐飞掠了回去。
他将屋内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将殷梳放在榻上。接着他面色自然而不容拒绝地将殷梳沾了寒露的外衣拿掉,取了一边蓬松的被子将她紧紧拢住。
“还冷吗?”
殷梳只露出一张小脸,乖乖地摇头:“不冷了。”
他点点头,转身端起一直泡在热水里温着的补药,用手指试了试碗壁的温度,才小心地端到她面前。
“先把药喝了吧?”
殷梳蹙着眉,不情不愿地看着眼前的药汁。
须纵酒看她面色,又把药碗放到一边。他蹲在她面前,有些小心地开口:“你身上的伤还没养好,下次能不能不要一声不响就跑出去?刚刚我进屋没有看到你,真的很担心。”
殷梳垂着脸沉默不语,眸底烟波荡漾。她看到须纵酒向来一丝不茍的袖口因来回的奔波压出了褶皱,手指悄然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拉着他的衣角似乎想要熨平它。
她这个动作似乎在一定程度上抚慰了须纵酒,他的眉眼更加柔和了下来。他反握住殷梳的手,瞧着她的面色斟酌着说:“如果你真的想去什么地方,先和我说一声,我陪你一起。”
这番话又给殷梳心里带来千般滋味,她的鼻头发红,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又缩回被子里。
“你不用管我。”她声音闷闷地,整个人团成了一只小仓鼠,裹着被子往榻里蹦了两下。
须纵酒看到这一幕心里又急又好笑,他起身坐在榻边伸手将她捞了回来。
“我怎么能不管你呢?”他按着殷梳扑腾的小爪子,有些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一直带着笑。
殷梳乖巧地不再动了,她安静地靠在须纵酒身上。屋内灯烛暖昧,照得这一刻分外温馨。
殷梳掐着自己的指节,带着几分迟疑和几分茫然开口:“敛怀,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须纵酒心里一窒,他明白终究还是绕不过殷梳心里的那道坎,唯今最重要的也是要将她的心结打开。
他心里满是怜惜,将这些天换了一百种说辞反复劝解她的话不厌其烦地在她耳边轻声说着:“那些事情因果错杂,根本不是你的错。”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殷梳声音幽幽的,有股超出寻常的冷静。
“那是什么事?”须纵酒顺着她问。
殷梳蹙着眉,有些拧巴地开口:“是不是一开始我就做错了?我这样的人,这样的出身,原本就不该奢求那么多的。”
须纵酒一惊,他还没细细品出殷梳的意思,就看见她垂着眼睫,面上看不出有什么激烈的情绪,接着说:“若不是我总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我非要说我不想待在湮春楼,引得别人竭尽心力的帮我,才给身边的人带来那么多厄运。”
须纵酒听得心惊肉跳,他忍不住擡起她的脸细细地观察了一番她的面色,又问道:“你是不是又梦魇了,怎么会突然有这么糊涂的念头?”
殷梳安静地任他打量,毫无波澜地接着说:“我说得难道不对吗?云深他若不是阴差阳错认识了我,一心一意想要帮我得到自由,否则怎么会落得那样的结局?”
须纵酒顾不上她话语里的其他细节,他眸色发暗,一把抓住殷梳的肩膀提高了音调道:“你不许这么想,这世间恩怨错对那么多,你凭什么都揽到你自己身上?”
殷梳手掌无意抵在须纵酒胸口,待她反应过来后,像是碰到烧红的热铁般猛地撤回了手。
他们二人均是一怔。
殷梳有些呆愣地看着他,他那双冰雪清透的眸子对她毫无保留地让她径直看到了眼底。
须纵酒低头看了眼自己,问:“怎么了,我有什么不妥吗?”
殷梳又缓缓伸出手虚搭在须纵酒胸前,嘴角勾起一丝浅浅的苦笑:“你的伤口还疼吗?”
须纵酒忽然领悟到殷梳的意思,他按住她的手,焦急而笃定的回答:“一点都不疼。”
“留了那么多血,怎么会不疼呢?”殷梳笑意愈发惨淡,她挑起一边眉头,有些破罐破摔地发问:“若不是那天我再晚一点清醒过来,是不是连敛怀也已经被我杀掉了?”
须纵酒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炸开,殷梳恹恹的表情碾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他原本以为这种早就过去了的事情殷梳应该早就忘了,但她此刻擡着空泛的眸子,了无意趣地冲他苍白地笑了笑。
他紧紧搂住殷梳让她靠在自己胸前,让她听见自己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
“你不要胡思乱想,这是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殷梳默默地靠在他胸膛,冰凉的水珠洇过他的衣衫,引得他胸口滚烫。
“敛怀,你一直护我助我,真的值得吗?”
“当然值得。”他毫不犹豫。
“可是我真的很害怕……”她声音渐渐哑了下去。
须纵酒扶着她躺下,给她掖好被子:“你累了,才会想这么多,快睡吧。”
殷梳乖顺地躺着,一双晶亮的眼睛眨巴着看着他。
须纵酒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拍灭的烛火,又问道:“睡吧,我就在这里等你睡着,我给你唱首摇篮曲好不好?”
“好啊,那我很快就能睡着了。”殷梳闭上眼,鸦羽般的眼睫扫过他的掌心。
须纵酒靠在榻边轻哼了一段调子,不算特别动听,但真的有她曾经走过高低的弄堂听到阿婆阿公哄着孩子入睡时的安然味道。
她清醒地阖着眼,感受到身边的人垫着脚坐到了桌边。
她安安静静地躺着,脑子里仿佛什么都没有想,但是直到天幕露出鱼肚白她才终于浅浅睡去。
此刻桌边空无一人,但方凳上仍残有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