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纵酒遽然闭上了眼睛,片刻后他又睁开双眼,眼中不见半分阴暗。
“可我不能,哪怕这件事与我无关,这其中的是非曲直,我总要求真。”
殷梳歪着头凝望着他,她像是做了个什么决定,纵身荡起竟朝着蜿蜒陡峭的山壁上跃了过去。
她在山岚中翻飞,须纵酒猛地提起一口气,惊呼:“小心!”
兔起鹘落,她试了几次后稳稳地落在了山石上。
极目望去,她有些惊喜地朝谷中的须纵酒摆了摆手,喊道:“敛怀,从上边看,这峡谷里一切都尽收眼底!之后我就在上面走吧!”
她用行动表达了对他的支持,须纵酒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
他也纵身而起,几个起落后站在殷梳身前,朝她笑若春风:“我们一起。”
山崖难行,他们可以携手并进,待旭日再次升起的时候,殷梳有些惊喜地拉着须纵酒与他一起往下看。
“敛怀,你看那里,是不是炊烟?”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峡谷深处,不远处丛林密布间竟冒出了袅袅升起的烟云。
须纵酒也看见了,但此地绝俗离世,他有些难以置信:“这个地方怎么可能会有人家?”
他们朝着那个方向又往前走了一会,以他们的眼力清晰地看到了铺满稻草的屋顶,和冒着烟圈的屋囱。
他们惊疑地对视了一眼,又一起朝那林中村落看去。很快他们见到一个带着头巾的男子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抱着编篓的妇人。
这竟然真是个于无人烟处安居乐业的寻常村落。
二人又对视了一眼后,默契地翩然飘下,落在村落外树林中,然后慢慢走了过去。
那个农妇先看到了他们,编篓一下沉沉地砸到了地上。
走在前面那个粗犷的汉子听到声响回过头也大吃一惊,他忙护在妇人身前,面如土色地看到面前劲装少年郎君背在身后的宽刀,颤抖着声音问:“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见状,殷梳跳了出来,甜甜地开口:“这位大叔你不要紧张,我们只是路过此地,你们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们歇个脚?”
这大汉浑身紧绷,大吼一声:“你们不要蒙我,就我们这个地方路都没有一条,你们是怎么路过的?”
这边的声响很快吸引了附近的其他农人,他们渐渐围了过来。
殷梳眼神扫了一圈,发觉他们都是不通武艺的寻常农人。此刻发现被生人入侵,他们虽然惧怕,均满面怯怯,却未见恶意。
她心中有诸多疑问,顺势便问道:“你们又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生活?”
这些农人无人应答,只是目光闪烁着小声交头接耳。
不多时,一个蓄着山羊胡子精神矍铄的老人拄着拐杖从人群后面走了过来。
见他出现,这些农人瞬时熄了窃窃私语的声音,为他让了一条路出来。
殷梳和须纵酒对视一眼,看出这位老人大概就是这个村子里主事的长辈了。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声如洪钟地问:“江湖中人,为何要来打扰我们的清净?”
须纵酒略一思索,上前实话告知:“晚辈们是为追寻一件旧事,顺着郸江峡谷而来。”
老人眼中精光一闪,问:“什么旧事?”
须纵酒答:“郸江峡谷之战。”
老人胡子一抖,有些激动地问:“你姓什么?”
须纵酒不解他有此一问,如实答道:“晚辈姓须。”
见对方目光又转向自己,殷梳稍一犹豫,抿着嘴唇小声道:“我姓殷。”
老人眼中闪过一道失望,喃喃道:“原来不是……”
他的反应表明这个村子定有隐情,须纵酒追问:“前辈你这是何意?你们为何要生活在这种不通人烟的地方?”
老人仰天吁气,叹道:“老身姓范,我们村子里的人从前住在郸江峡谷附近,从当年战后就搬到了这里。”
殷梳忍不住好奇问道:“那你们为什么不搬走?若你们是舍不得故乡,如今平陵山已经复建,你们完全早就可以搬回去了。”
范伯举起拐杖沉沉地敲了两下地,低喊道:“我们不能走,我们要留下来赎罪!”
殷梳和须纵酒闻言均是一怔,而周围的农人听到这句话后均面有愧色地垂下头。
殷梳难以理解他的话,又问道:“你们要赎什么罪?那都是我们江湖人的纷争,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范伯定定地又看了他们两眼,下定决心道:“你们能找到这里,想必是当年的故人……随我们来吧!”
他们在范伯和农人们的带路下,往小村庄后的密林里走了进去。高大的树木笼罩在他们头顶,四周除了脚步外寂静无声。
不久,范伯停下脚步,说:“到了。”
他的声音惊起了几只乌鸦,黑扑扑的影子嘎嘎叫着从他们头顶飞走。
众人在他们身前移开一条道,露出这片树林围着的一大片小山丘。
殷梳和须纵酒瞬时就屏住了呼吸。
在几点幽幽的荧火跳过之后,他们看清了这眼前漫山遍野的、密密麻麻的、黑灰色——
全都是坟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