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策就在一边看着,明显感觉现在的情况不对。他了解宋元晟,知道这人极其敏锐,哪怕再困,也不会睡得这样毫无防备。除非是走魂。
想到上一回宋元晟频繁走魂最后真把自己的魂给走没了的事,任策就心里直打突。他捏紧了手里的碎玉,竟然产生了犹豫。
上一回他将碎玉赠与宋元晟,本以为可以帮他稳住神魂,结果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宋元晟生机尽断,不出一日便死在了他的怀里。
这次呢?
这次宋元晟待了也才一年多些,比上一回还短。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目的已经完成了么?为什么这次这么快就变成了这样?!
“任相。”
老太医们会诊后,集体讨论出了个结果来。
结果不太好,许是天妒左宋,他们的小殿下在右宋吃苦十年,一朝回到左宋又被禁足至十八岁。如今才刚及冠,就得了这样不治的怪病,面上查不出病灶来,实际上他们殿下的生机却很弱了。
撒手人寰也只是迟早的问题。
“我们都已经尽力了。查不出具体的病灶,找不到具体的病因。可皇上的身体却……却是真的要撑不住了啊。”
老太医们一边说一边抹泪,都心疼这位年轻的帝王,更为左宋的未来而忧心忡忡。
他们的皇上方及冠,先帝逝世也不足一年。虽说左宋并不讲究皇子必须守孝一年才可纳妃生子,可若是现在为了诞下皇子继承大统而强迫年轻的帝王娶妻留子,就是文武百官没意见,还会纷纷把自己的女儿往宫里送,那他们的帝王就能同意了吗?
不见得。
“如今情况就是如此。不管如何,为了左宋大统,我们也得让皇上做好准备才是。”老太医们早已见怪不怪,说起催生的事儿来也毫不脸红,“任相,您与皇上一向亲近,不如就由您来劝劝皇上。为了左宋大统,皇子的事可耽搁不得啊。”
任策闻言冷笑了几声,差点就要将手里的碎玉捏成齑粉,“纳妃生子?!你们不想着如何才能为皇上续命,却想着让本丞相劝皇上赶快为皇室留后。这话传出去,你们几个脑袋够砍!”
老太医们吓得瑟瑟发抖。
他们矜矜业业在宫里当值几十年,没少把脑袋悬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如今老了老了,还得受这一威胁,怎能叫他们不怕?
“若,若是你任相不愿意就算了。等皇上醒来,我等亲自进谏!”
一个年纪最老的太医放了狠话,而后被一行人搀扶着出去了。
任策望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身影,目光幽幽。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若是他们敢谏言,那就都别留了。
任策陪了宋元晟三个时辰,眼见着人要醒了,便匆忙离开了。
宋元晟好不容易夺回身体的控制权,连忙翻了个身,挣扎着从梦里醒来。
和上一个副本差不多,他几乎每天都要做梦,只不过上个副本做的梦与现世有关,在这儿做的梦只跟宋行有关,每天他都要担心被宋行夺去了身体的控制权,所以醒了之后便不敢再睡。
“刚才有人来么?”宋元晟一边给自己倒水喝,一边问系统。
【唔,有。计分触点似乎已经发现你不见他的真正原因了。刚才他趁着你睡着,让老太监去找了一圈的老太医来给你诊断。又一直陪着你到刚才才走。】
宋元晟没有生气,反而目光一柔,“果然是他的性子。你看着那块碎玉没?”
【宿主,你就不觉得感动么?】
宋元晟清醒道:“感动啊。但是感动又能怎么样?十六,你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照这么睡下去,我们可能就真的都出不去了。”
【唉……这都什么事儿啊。早知道当初就不告诉你这个小世界了,现在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糟心事儿。玩个副本跟打仗似的,以前你哪儿有那么累过?】
宋元晟敲了敲杯沿,“也有。只不过那个时候节奏快,又只是个炮灰,不需要我修正主线,所以看着没那么累。”
“希望任策快点儿开窍吧,把碎玉送给我,然后下个副本再见。”
那天之后,宋元晟每天都会收到太医送来的各式各样的补药,以及群臣写上来的专门让他看的催婚折子。
他还特意让风信子去查过,确认了他身体抱恙的事情并没有从太医院传出去。只是这些大臣同一时间开始催他纳妃,着实奇怪。
他无意纳妃,所以那些折子就一律打了回去。
但是这些大臣不放过他,竟然直接在早朝上就公然谏言让他早日纳妃,为了左宋的江山社稷。
这些人以为自己是肺腑,是为了宋行好,为了整个左宋江山好。可若是他们知道宋行一开始想要的是毁掉左宋皇室,估计心脏都得吓停了。
最后,宋元晟只是似笑非笑地盯着那几个当场谏言的大臣看了一会,最后目光又在任策的身上落了几息,最后宣布退朝。
退朝后,那几个大臣只能垂头丧气地往外走,看见路过的任策神色不虞,以为对方和自己一样,是觉得帝王太过年轻气盛,听不进他们这些忠良之言,于是凑过去劝任策多在帝王身边旁敲侧击一下,让帝王早日纳妃。
任策被这事弄得正烦,听见他们这么一说,当即黑着脸骂了声“滚”。
那几个大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任策懒得管,脚尖一转,去了宋元晟的寝宫。
宋元晟少见地没在下朝后补觉。倒不是因为他不困,而是他觉得自己还能撑一撑。
这些老太医们给的药还是有一定用的,减少了他每日的睡眠时间,也让他能不那么费劲儿地重新掌控这具身体。
但是他清楚,那都只是强行吊着而已,没多少实际用处。指不定他哪天睡了之后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宋元晟在院子里看花,刚摘了一朵打算拿回去泡茶,就见任策不请自入,那着急忙慌跟在身后的小太监都快急哭了。
“皇上,任相非要进来,奴才实在是拦不住。”
宋元晟摆了摆手,“无碍,你先回去吧。日后若是任相要来,便不用拦着了。”
小太监急忙点头应是,如蒙大赦一般地跑了。
院子里没有其他下人。
宋元晟起身要与任策说话,就被任策一个箭步冲上来扣在怀里,仿佛他是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品。
宋元晟无奈地笑了两声,“不过是一段时间不理你,任相怎么这般委屈?若是这点分离都受不了,日后我要是不在了……”
“闭嘴。”任策声音冷厉,全然不顾自己眼前的是不是帝王。
宋元晟打趣道:“任相真是好大的胆子。”
任策却问:“如果我将那碎玉送给你,是不是就代表着下一世我们还能遇见?”
宋元晟眉毛一挑。
他完全没想到任策能想到这一点上来。有了上一世的前车之鉴,不该认为那东西会加速他的离开么?
“任相这么迷信?”
任策不依不饶:“告诉我。”
宋元晟点头,肯定道:“对。”
其实不管有没有这块碎玉,他们下一个副本都还会遇见。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命定的恋人。
“好。”任策将碎玉拿出来,亲手系到宋元晟腰间,“那我现在就将它送给你。”
任策的动作比嘴快,宋元晟想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然而这块碎玉刚系好,他就觉得灵台一片清明,好像这么久以来都甩不掉的疲惫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脸色也恢复红润。
“来,我有事跟你商量。”
宋元晟没觉得这块碎玉给他带来的短暂清明能有多少用,他必须得在走之前把下一任皇帝定好。
“别给我,我没兴趣。”
“那就真让宋盛昭来担这个担子?”
“嗯。”
看任策如此坚决,宋元晟无法,只能召来老太监,当着老太监和任策的面写下了遗诏。
老太监知道那是遗诏的时候差点吓昏过去,但是被任策捞住了。时候任策严肃地警告了老太监,直把老太监唬得心脏突突。
入夜后,宋元晟的倦意上来了。
入睡前,他握着任策的手,“答应我两件事。”
任策的脸色前所未有地冷。
“一,别做傻事。二,看好宋盛昭,他性子软,别让人欺负了。”
任策不近人情地道:“死了之后你就管不了我。”
“……你这人油盐不进是吧?”宋元晟差点没上手掐,“随便你,你爱死不死。我困了,跪安吧。”
任策没走,反而翻身上床,把宋元晟紧紧地搂在怀里,“睡。”
“……”宋元晟重重地叹了口气,靠近任策的胸口,闭上眼睛,“任策,我撑得好累啊。下回早点把碎玉给我吧,好不好?”
任策身子一僵,心里五味杂陈。
他就这么想走。
宋元晟已经睡熟了,也慢慢地脱离了副本。所以他没听见任策近在耳边的回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