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汜握着那只不断散发出寒意的手腕,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是沈严先打破了沉默。
“先向你道歉,孩子。上次见到你后,我调查了你。”他慢慢的说,“你的身份保密程度很高,我也只是了解了大致情况。虽然你的身世令人惋惜,但我知道,你和……赵霞没什么关系,你不可能是我的孩子。”
“我当然不是。”姜汜苦笑,“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但肯定不会是您就是了——年龄也对不上啊。”
“是啊,你也没有什么重组家庭,也没有弟弟,看起来和我、和赵霞、和那个孩子,都完全没有关系。”沈严看着姜汜的眼睛,“可是找上我的偏偏是南来雪女士,我们见面的地方又是那里——孩子,你是个天师,是不是?”
姜汜点点头。
“我们这种人,知道的事情总是多一点的。”沈严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戒指,“就像庭湘成为你的朋友,也不是意外,你应该知道。”
姜汜还是点头。
沈严也不说话了。
他们沉默的时间有点久,久到姜汜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手臂:显然,小航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们大多都对反封处的存在保持敬畏,且讳莫如深。”沈严似乎调整好了心态,继续说了下去,“但是至少,我还是知道,你们是和什么打交道的。”
“——鬼。”他艰难的吐出了这个字,“南里雪小姐告诉我赵霞的死讯后,我还猜测是不是赵霞死后变成了厉鬼。但是后来提到孩子、又注意到你,我又有了别的猜测。”
“是不是,那个孩子,那个我没能见到的孩子……”这个高大的男人居然开始颤抖了,“他、已经、不在了?”
姜汜张张嘴,忍不住问道:“如果我说是呢?”
沈严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就在姜汜开始不忍心让对方承受这种折磨,准备说出真相的时候,沈严却说话了。
他缓慢的坚定的说道:“那么,起码让我知道他的名字、他的样子,让我知道他是谁。”
“不会痛苦吗?”姜汜抿唇,“如果一直不知道的话,是不是会更好一些?”
“怎么会呢?果然还是个孩子啊,会问出这种话。”沈严反倒放松了下来,“反过来说,如果我一直不知道的话,对那个孩子来说,就太不公平了,不是吗?”
“您说的对。”姜汜终于笑了,松开了握着手腕的手,摘下了自己的护腕。
他右手上挂着龙手镯,左手上有着血色小帆船:那些可怕的疤痕,已经在两次龙血塑体中完全消失了。
现在,小帆船上的血色浓郁的仿佛要滴下来。
房间里开始突兀的变冷。
无数根血丝从小帆船中探出来,在空中飞舞、编织,最终化作瘦削的校服少年。
并不可怖,相反,居然有几分美。
低头站着的薛航也并不可怖——少年收敛了全部会让人觉得可怕的东西,看起来真的非常像一个活人。
……一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的少年。
沈严已经站了起来,神情激动中夹杂着茫然,嘴唇颤抖。
“他……你……是?”
姜汜站在薛航伸手,伸手按住了少年单薄的肩膀,深吸了一口气。
“向您介绍一下,这是薛航,算是我的弟弟。”
“也是,赵霞的儿子。”
也是你的孩子。
最后一句话不言而喻。
沈严定定的看着薛航,一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他终于见到了这个孩子。
可是,此刻,竟然已经是天人永隔。
薛航。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曾经和赵霞谈到过更远的未来。
他们说道,活在这世上,女孩子要坚韧、自强,所以叫‘摇’;男孩子要勇敢、远大,就叫‘航’。
“薛航,是吗?”沈严尽量温柔的躬下身,“我可以叫你小航吗?你知道我是谁,对吗?”
薛航点了点头。
“我知道您。”他轻声回答,“妈妈经常跟我提起您。”
“是吗?”沈严的声音有些激动,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说了什么?”
“她告诉我,您很爱他,她也爱您。告诉我,我是带着爱和期许降生的孩子。”
薛航说的这些,姜汜之前也不知道:小航似乎打定了注意,要留到这一刻才解开。
“她也在说,她对不起您,都是她的错。”
薛航擡起头,露出空洞的眼眶。沈严并没有被吓到,反而有些心痛。
“她托我跟您道歉。”薛航非常严肃的说道,“她说,在她早早被安排好的人生中,您是唯一的意外,也是唯一的真实。她希望您的未来能平安、顺遂、幸福、快乐。”
沈严的手抖了抖。
“还有……”薛航的声音更小了,“她说,如果您和您的家人不介意的话,我应该叫您……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