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梦中的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
这里是一个贫困的小村,似乎不久前经历过战乱,正在重建之中。
而这里的重建似乎被打断了,因为小村里发生了不详的事。
梦境中的场景是模糊的,黎瑛只看到混乱之中,村民围着什么,不断的呐喊着。
她听不清他们再说什么,但她能感受到其中的激愤厌恶,以及掩盖不住的恐惧。
然后他们举起手中的东西——锤子、镐子、铁锨、各种农具,狠狠地砸了下去。
再一恍惚,这些人就都不见了。
留在原地的,是栋看不出原样的破庙。刚刚,就是它被围在人群中间。
视线顺着庙宇的大门进去,黑洞洞的庙宇中心放真个供桌,不过早已积了厚厚的灰:自然也没什么贡品。
本该摆着神像的地方什么也没有,只有残破的石台:神像似乎被打碎了,
这里发生了什么?
突然间画面波动,庙宇瞬间变得干净而整洁。
香火袅袅,许多看不清面貌的人肃穆的立在石台前,低头在把贡品摆上供桌,喃喃念着什么。
黎瑛没听清他们再说什么,她擡头观察,才发现石台上似乎多了个石像。
可是刚刚看到形状,没等她看清楚具体的样子,眼前的景象就消失了。
画面又变成了破庙,仿佛刚刚只是一闪而过的幻境。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叫嚷声。
“抓住小崽子!”“打断他的腿!”“小小年纪不学好,果然是他那个赌鬼老爹的种!”不同的声音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一个小小的身影连滚带爬的冲进了破庙。
是个男孩。
他有着杂草般乱蓬蓬的短发,上面还残留着剪刀肆虐的痕迹。
男孩身上穿着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短挂和裤子,脖子上缠着条歪歪扭扭的红围巾——这条围巾是他身上唯一能看出颜色的东西,虽然也很破旧了,但是显然是用心保护了的。
似乎因为奔逃而摔倒了数次,他整个人很是灰头土脸,脸上脏兮兮的,长相并不明显。
喊声靠近了,男孩迅速爬起来,钻到了神像石台边缩了起来。
黎瑛这才发现,石台和供桌变得比最开始要干净完整不少,桌子上甚至摆着几样点心贡品。不过石台上仍旧空无一物,并没有神像。
那些叫嚷的人似乎路过了这里,探头往里看了看就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蜷缩着的男孩松了口气,双手撑地爬了出来。
他并没离开,原地张望几下后,就爬上了供桌。拍拍手上的灰,他随手拿起个馒头,面无表情的啃了起来。
啃了两口,男孩擡头,看到了空无一物的石台。定定的看了两秒后,他再次垂下头,重重的咬了一口馒头,用力咀嚼起来。
零散的阳光飘进来,石台下投出隐隐约约的影子,宛如浓墨。
画面晃动了一下,小庙里突然多出了许多人。
他们粗暴的抓住了男孩,把他摔到地上,用力按着他的头往地上磕去。
男孩身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那个馒头滚了几圈,裹着灰掉入了神台的影子里。
虽然遭到了暴行,他的小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甚至还露了个隐隐约约的、满是讽意的笑。
影子里似乎探出什么东西拉了拉他的手。
那只狼狈的手微动了动,慢慢攥紧了。
世界突然一阵恍惚。
男孩不见了,破败的庙宇也不见了。
这里只剩下一堆碎石,依稀可见建筑的痕迹。
石台、供桌,都消失了。
碎石边的影子里,蜷缩着一个男孩。
他靠在石堆上自言自语:
现在好了,没人要我,也没人要你了。
不过这也挺好的,不是吗?
只剩下你和我,也很好。
你知道,这世界上,哪里永远没有光吗?
——那就是影子里啊。
浓墨般的黑影剧烈的蠕动起来,缠上了男孩的双足,并且开始向上蔓延。男孩一动不动,任由黑影逐渐把他吞噬。那脏兮兮的小脸上,唯一清晰的嘴唇轻轻勾起了仿佛笑容般的弧度。
下一个瞬间,视觉就被涌上来的铺天盖地的阴影遮蔽了。
黎瑛眼睫微颤,即将从梦中醒来。
突然黑影散去,最后的景象一闪而逝。
整个小村都变成了废墟,满地的残垣,血迹斑斑。
有个小小的身影背对着太阳,从小村中走出。残阳拉长了他的影子,宛如浓墨。
他身后,则是长长一串血脚印。
黎瑛睁开了眼睛。
她呆呆的看着天花板,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个长长的梦。
但要说具体内容,好像又记不清了。只是记得,似乎梦到了一个孩子。
一个有些难过的孩子。
她犹豫的伸手覆盖上小腹。
——是你在难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