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在和“人”对坐喝茶。
这里是一间小小的茶室,墙壁上做了柜子,上面摆着瓶瓶罐罐;两边还立着屏风,绘着正常的祥云纹路。虽然相比人间仍然有些简陋,但已经是深界难得的温馨了。
封闭的四周隔绝了血月,少见的橘红鬼火在墙壁四角跳动着,给室内带来了暖光。
房间中间有一个矮矮的小几,上面摆着普通的木茶壶和木茶碗。而司安正和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童相对而坐。
司安披了一件藏蓝色对襟罩衫,内着墨色交领长衫,墨发用玉冠高高束起。他屈膝盘坐在地上,渐变成白色的下摆铺散开来,上面的兰花纹依稀可见。
对面的小童则穿了一身十分正式的纯白道袍,还带了道冠,只是样式十分古老。明明称得上玉雪可爱的脸蛋,眼睛却有着成人都少见的深邃。
比起司安的随意,小童看起来要端庄的多:他跪坐在自己的脚上,双手捧着茶碗,一举一动都慢悠悠的,优雅的可以入画。
“可是你那的小天师寻你?”小童忽然调笑了一句。
“还能有谁?”司安淡淡的抿了口茶,“小孩儿一个,缠人。”
“看来的确是心喜。”小童弯弯眉眼,“兰章,你明显比上次平和多了。”
司安哂笑。
“难得您的老眼没昏花。我选人,自然要先看顺眼不顺眼。”
“也罢,是在下多心了,兰章是定然不会委屈自己的。”小童微微叹了口气,幽幽道,“想来也是,龙血都给了,要不是喜欢的紧,哪有这等待遇呢?”
“说白了还是气我用了龙血。”司安擡眼,深红色的那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开始翻涌,“我可不是你,这好东西,不赶紧用了,拖着拖着,可就不是自己的了。”
“刚夸你脾气好了呢。”小童不为所动,仍然笑眯眯的,捧着茶杯也不喝,“莫要误会,兰章。在下心里欢喜的紧。毕竟,要不是龙血,兰章也想不到来看看我这个老东西。”
“我没想到你已经醒了。”司安蹙眉,“比预计的要早很多。”
小童摇摇头,没有说话。
司安眯起眼睛:“你醒了,就说明,南家那小子,要不行了吧?”
“嗯。比预计的要早一些。”男童叹气,神情却很是平静,“下一代继承者已经选好了。莫要担心,兰章,在下已经习惯了。”
“我向来不理解你们这些人。”司安叹了口气,略带惆怅,“活着的时候,有小宁、玉妍、白殊,死了以后,又遇见你。每次看到你们,我都觉得累得慌。”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小童垂下眼睛,“兰章,我确实没有你活的畅快。但是,总有些东西,是要坚持到最后那刻的。”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司安反问,“我是不想做那条鱼的,不过,我还欠着你的人情。有需要,就开口。”
“兰章啊,嘴上的亏,你是半点不肯吃。”小童失笑,然后也有了些怅然,“真的没事的,兰章。龙血你用了就用了,就算给我,小叙也不会用的。”
司安不说话,沉着脸喝了口茶。
“至于人情,镇守皇宫二百年,已足够了。能让你司兰章为了在下委屈自己这么多年,在下已经很满意了。”小童露出温和的笑,“人间似乎发展的很好,如今又有文君在,兰章也可以放心离开了。”
好一番推心置腹。
司安没觉得感动,他只觉得憋得慌。
司兰章畅快了一辈子,最忍不得自己受委屈,其次看不惯身边的人受委屈。
可是他运气实在是不好,总是遇上些伟人、圣人。
打又打不得,骂又没甚用,这些傻子还是坚定着自己的信念,不把灵魂燃烧到干净就绝不停息。
各人有各人的路,司安做不到这样,他也尊敬、佩服他们,但是让他亲眼看见……
还是憋屈。
“拿去。用不用随你,与我无关。”他把喝空的杯子往茶桌上一扔,丢给了小童一颗深红色的宝石。
宝石只有拇指甲盖大小,内部的深红宛如沸腾的液体般涌动着。
宝石在小童面前静止停在了空中。小童擡头看了几眼,讶然:“怎么……”
“小乌龟比我预想的有用,这是剩下的。”司安解释道,“这东西第二次用就没什么效果了,还不如送给你。”
小童沉默片刻,没有接。
“兰章,龙血是不会失活的,待你的天师百年,你总要再缔新契。到时候……”
“想的还挺远。”司安被气笑了,他站起身来,广袖拂了茶壶茶盏,“我的事不用你管。东西说给你就给你,你不用就扔了吧。总之,我司兰章送出去的东西,还没有收回来的先例。”
小童还要说什么,又被司安打断了:“还有,吾乃两朝皇裔,这天下龙脉亦有我的一份,保护自己的东西罢了,谈不上什么委屈。我不会为了任何事委屈自己的,别把你自己想的太高了。”
他一挥袖子,身影逐渐变淡:“我家小孩找我有事,我先走了。”
小童眼睁睁的看着他消失,苦笑了下,自言自语道:“真的是,嘴上的亏,半点不吃。几百年了这臭脾气也没变过……”
没想到一句话没说完,明明已经消失的司安又回来了。
“忘了说了,我今日,其实是来取明心茶的,属实没想到你已经醒了,还被迫听了一通能把死人气活的话。”司安没好气的一甩袖子,“比起你,还是你姐姐更让人舒心。好了,走了。”
顶着小童愕然的目光,司安毫不在意的伸手拿了房间柜子上的两个小罐子,才重新离开。
等房间里彻底没有司安的气息,小童放下茶杯,拿起那颗龙血凝成的宝石,细细摩挲了一番,眉眼中带出了些笑意。
“看来还是变了点啊,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