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倒数什么?祂得尽快出去!
“七。”
“六。”
“五。”
……祂砸不开这钢板!祂的白花吃不了这钢板!
“四。”
“三。”
“二。”
“一。”
“发射!”
乐园禁制在刹那间解除,搭载着晨星的火箭直冲云霄,很快消失在云端深处。
晨星发了疯地想突破桎梏,当火箭在升空中渐渐解体,祂和所有的白花一同落在了遥远的宇宙之中。
晨星眼前,是浩瀚无比的蓝星。
祂所在的乐园变成了比米粒还小的一点。
小艾?
祂张开嘴,好像发出了声音,但自己又听不见。
这里没有光,没有水,没有氧气,也没有声音,甚至还有点冷。
小艾……小艾……小艾……
你为什么又抛下我了?
不要……不要让我孤单地呆在这里。
晨星咬着牙,眼眶泛红,身体也跟着打颤起来。
祂忍不住害怕起来。
小艾,你在哪里?
祂在浩大的星球表面疯狂找寻,一眼就看见了深渊的新娘口中所说的大裂谷。
那是小艾为了回家所走过的路。
小艾为了回到祂身边,竟然走了那么久,走了那么远。
那祂呢?
祂要走多久,走多远,才可以回到小艾身边?
星球在祂眼中越来越小,祂真得还能回去吗?
不要啊……不要……祂不要这样。
祂这才意识到,比起惧怕“死亡”,祂更恐惧小艾的离开。
“对不起,小艾,兄长错了……不要让兄长一个人……兄长错了……兄长只想和小艾一直在一起……”
乐园之中,晨星黯然无神地望着虚空,像个无助的婴儿般抽泣着呢喃。
耶撒莱恩双手抱臂站在一旁,眼里尽是嘲讽。
诺缇将一些触手撚成了粉末,覆盖在小艾眼上,再撕下了白袍的一角,为祂包住受伤的眼睛。
“小艾,祂已经完全沉浸在幻觉中了。”诺缇柔声安抚受惊的小艾,没有藏起对晨星的厌恶,“但我不建议你原谅祂。”
“小艾,重新命名自己吧,你已经不需要为祂而活了。”耶撒莱恩顺水推舟。
小艾的视力短时间内无法恢复,祂脸色苍白,听着晨星的道歉,稍微缓和了一些。
祂微微抿唇,似在斟酌该如何处理晨星。
沉思一会儿,小艾先使用“命名”权柄重新命名了自己:“我以后就叫小艾。”
艾伊希斯,在乐园居民们的传说中是带来死亡的死神的名字,明明祂并非杀人如麻的嗜血狂魔,却也遭到了偏见。
小艾,既敬重死亡,也敬重生命。
重新命名后,祂的本源也会随之改变。
今后,祂会为自己而活。
“命名”权柄发动后,晨星猛地一颤,像是被剥夺了重要的东西,微微张嘴,发出痛苦的长吟。
“不要,不要,小艾啊啊啊啊……”
小艾微微叹气,循着声音朝晨星摸索而去,却因为虚脱踉跄了一下,诺缇连忙扶住了祂,牵着祂的手复上晨星发抖的手。
耶撒莱恩的神色微妙。
“谢谢,诺缇。”小艾轻声道谢,紧紧地握住了兄长的手,“兄长,我也是有私心的。”
祂再次发动了“命名”。
“兄长,你以后只是琉西非那,而非晨星。”
“你只能是我一人的兄长。”小艾深吸了一口气,用尽最后的惰性施放“死亡”权柄,“我会赐予你除了我之外的记忆死亡。”
晨星……琉西非那的记忆化作了点点荧光,渐渐“死亡”,直到只剩下有关小艾的回忆。
“小艾……”晨星闭上了眼睛,梦呓着,呼吸渐趋平缓。
“兄长,我一直都在的。”小艾俯下身与祂的兄长相拥。
乐园已经再无统治者。
耶撒莱恩和小艾的交易圆满结束。
耶撒莱恩松了一口气,将祂的新娘拥入怀里。
“不愧是我的新娘。”
祂的视线里是光洁的后颈,白袍太过素雅,不适合祂树影斑驳的长发,随着祂的落吻,那里很快泛起了一片旖旎的粉。
晨星的白花是最为顽固的生命形式的一种,只要满足光、水、氧气之中的任何一种条件就可以存活。
诺缇便问耶撒莱恩,有什么地方没有这些东西。
耶撒莱恩几乎吐口而出,是宇宙。
诺缇好笑地调侃祂,所以你的秘密计划就是用先驱者的火箭把我们送到那生命无法生存的宇宙?连光、水、氧气都没有的地方?
耶撒莱恩眼神飘忽,心里想的是,就算要在宇宙中流浪很久也一定会找到适合他们居住的新星球。
现在只有一艘火箭。
耶撒莱恩断然不可能为了战胜晨星而将它拿出来。
诺缇便做了退让:“我将封闭的乐园视作水域,在那里播种胭脂镜,给晨星一个亦真亦假的结局。”
他成功了。
这是祂与他共同完成的一个谎言。
“还没结束,耶兹。”
诺缇态度冷淡了许多,婉拒了更多的亲密接触。
他指着不远处僵住的骸骨巨人与婴儿怪物。
晨星失去了对乐园的掌控,乐园中腐坏的生命开始暴动。
地面开始裂开,断层中露出无数尸骨。
婴儿怪物溶作血水,沿着断层不断滴落,宛若一场从天而降的血色洪灾。
血色侵染苍穹,污泥浸润大地。
这就是末日的征兆。
在和小艾达成合作的时候,耶撒莱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
是时候了。
“亲爱的,和我一起逃离这里吧。”
刚刚多亏诺缇拖延到了足够的时间,祂真得在乐园的空地上设置好了火箭发射台。
漂亮的少年缓缓转头看祂,没有踟蹰,干脆地应了一声:“好呀。”
预料之中的拒绝没有到来。
耶撒莱恩看着祂的新娘,喉头滚动了一下,慢慢后退了两步。
不可能。
祂知道的,他不可能同意自己的计划。
“不,你应该不会答应的。”耶撒莱恩确认周边的粒子,近乎停滞,这才意识到眼前的诺缇只是胭脂镜的幻觉。
小魅魔到最后还是对祂撒谎了。
“嗯。”诺缇缓缓点头,轮廓开始若隐若现,似雪人般慢慢融化,不断析出白花花的孢子,“耶兹,我喜欢这颗星球。所以,我会许下愿望,让你不用再在宇宙中流浪。”
他擡起祂的手,闭上眼睛,虔诚地亲吻他们的订婚戒指。
“许下愿望之后,你就会消失,我就会失去我的唯一归处。”耶撒莱恩从未如此慌张,但祂无法摆脱这幻觉,只能颤声阻止。
“耶兹,我知道,你们实现人们的愿望只是为了在这颗星球上定居?那些实现了人们愿望的深渊之种呢,到底去了哪里,它们成功定居在了这颗蓝星上吗?”
深渊的化身只能苦笑:“根本没有人许下让我们定居于此的愿望,我们只是像幽灵一般徘徊在这颗星球的每一个角落。”
“所以你们为了定居一直都在默默实现人们的愿望,耶兹。”
“我一直在想该许下什么样的愿望。我从深渊那里听到了每一个人许下的愿望,我原以为是人们的恶意带来了污秽、污染、天灾和末日,但每个人对善恶的认知又不尽相同,所以再纠结这点,恐怕也对现状无济于事,人类总是正反两面的,许下消除恶意的愿望是没有意义的。就像你挣脱了你的本源,欲望确实一直如影随形,但即便有节制相伴,也总会有东西冒出来。”
那些未能定居的深渊之种为了能够在这颗星球上扎根一直在倾听人们的愿望,即便已经失去了大半力量,仍在潜移默化地影响整颗星球。
污秽、污染、天灾、末日,都是它们定居于此的某种形式,也是它们为了让人们继续许下愿望而埋下的种子。
就连乐园的现状,也是它们为了顺应乐园人们“怕死想要活着”的愿望而慢慢铸就而成的。
“已经不用再实现人们的愿望了,不必奉承人们的欲望,尽管扎根生长便是。”
“耶兹,我爱你。”
“所以我许愿,深渊就此长久定居于蓝星之上,与所有的生命一同迈向美好的未来。”
少年将双手擡起,合掌贴于头上,身形纤瘦有力,就像是一棵傲然挺立的小树。
他真得许下了愿望。
“诺缇——!”
胭脂镜的幻觉在此刻破碎。
耶撒莱恩扑了空。
他甚至没有给自己阻止他的机会。
诺缇早在很久之前就消失了。
此刻,一束光穿透层层乌云,落在祂的身上。
祂昂首望去。
末日的征兆已经被炫目的虹光所取代。
深渊之中,世界树拔地而起。
银白的树冠直冲云霄,如同世界支柱一般撑起了整颗星球,虹色的星光伴随着千万种风徜徉于大地之上。
人们沐浴在温暖的祝福之中,不禁停下手头的事情,驻足远望那神圣的光辉,发自内心地感慨道:“真漂亮啊……”
……
两年后。
耶撒莱恩回到了庄园。
祂答应过诺缇,花两年时间布置好婚礼场地。
左侧,三色玫瑰如瀑布般淌下红毯,红色满载着热烈与激情,粉色寓意着甜蜜与温柔,白色象征着纯粹与无暇。
右侧,满天星、向日葵、紫罗兰簇拥着大大小小的圆桌茶几,菜品琳琅满目,多数是诺缇爱吃的各类糕点。
中间的布景参考了服装店的橱窗,深渊们的信物在桦木穹顶上依次点缀,下方两侧则是几排褶皱繁复的奢华礼裙,无一不是蓬松、轻薄、可爱的布料,祂特意挑选了十来件,总有一件是诺缇喜欢的。
一切都是按照祂的新娘的喜好来布置的。
“只是我的新娘呢?”
祂怅然若失,轻轻吻上留下的订婚戒指,这是他唯一留给自己的证明。
诺缇许下愿望后,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深渊,因此,除了几位与他有过交集的深渊之外,世人都不曾知晓他的存在。
祂们的婚礼甚至没有来宾。
祂时常会想起那个冷战结束的夜晚,诺缇埋在祂怀里偷偷哭泣的时候,早就做好了牺牲自己的觉悟。
“所以,你必须一直爱我……”那时,诺缇欲言又止,后半句多半是,“哪怕我从这颗星球上消失了,你也必须一直爱我。”
“我会永远爱你,诺缇,是你给了我唯一的归处。”
祂会在这颗美丽的星球上与其他深渊一同,与所有生命一同,一起迈向美好的未来。
再也不需要有污秽、污染、天灾或是末日,祂们已经被这颗星球永久接纳。
祂忍不住又亲了几口那颗钻戒,忽然觉得唇角磕碰到一处细微的裂缝。
坏了?!
祂吓得赶紧检查,这枚黑钻石真得裂开了,缝隙里隐约见到一抹白色。
那里居然还藏着一颗小小的孢子。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