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2 / 2)

饲养深渊 一只冷冷 1897 字 6个月前

诺缇知道答案,脚边的触手们蠢蠢欲动,像是春天池塘的青蛙们聒噪得咕嘟咕嘟。

他又听见了那些呓语。

“新娘,新娘。”

“不要悲伤。”

“送给你。”

诺缇从默哀中睁开眼睛,眸中那抹玫红像是蒙了一层水雾般娇嫩欲滴,他抑制住流泪的冲动,看向这群突然忙活起来的触手们,只觉得蠢得好笑。

祂们是银白色的,但不是耶撒莱恩的心脏,蠕动起来时像是拖拽着一连串流动的星光。

祂们簇拥着他为谢苗立起的小小石碑,钻入泥土中不断蛄蛹,像是臆想草搜集四散的思绪般将他的思念东拼西凑在一起,逐渐揉捏成一个小小的,弱不禁风,走起路来都会摔倒但生性善良温柔的人。

祂们想做一个新的谢苗。

祂们想送给自己一个新的庄园。

祂们想假装那些失去从未存在过。

诺缇摇摇头,下达命令:“停下。”

银白色触手们浑身一僵,思绪奔逃消散,化作点点荧光随风飘逸。

“新娘,对不起。”

“吹走了,吹走了。”

“还有别的愿望吗?”

诺缇轻轻叹了口气,这些触手们代表着深渊的群体意识,祂们现在不听命于耶撒莱恩,祂们将希望寄托在自己即将许下的那个愿望上,所以开始不惜一切讨好自己。

“这不是我要许的愿望。”诺缇不知道这些群体意识是否能听懂自己的话,但该说的总是要说,祂们某种程度上和耶撒莱恩一样,需要花点时间才能理解人类,“我和谢苗虽然相处得不久,但我已经把他当成了我的家人,我对他的自杀感到遗憾,我可能会时不时想着要是他还在该多好,我当然会怀念他还活着的时光,但这不意味着我不能接受他的死亡。”

“接受?”

“新娘,要哭出来了。”

“不用许愿吗?”

触手们又开始嘀嘀咕咕,诺缇也有点烦了,语气重了些:“我能接受的,我只是需要点时间!”

触手们噤了声。

诺缇面上镇定自若,双手抱拳于胸前,指节却攒得发白,不自觉得喃喃道:“生命总是要走向死亡的,我不能怕的,我要是也害怕了,不就和乐园那群蠢蛋一样,这怎么去救小艾?”

小艾离开时对他说的是“再见”。

祂希望自己能救救祂。

重新收拾好心情,诺缇深吸了一口气,呼唤他的新郎。

“耶撒莱恩,该怎么去乐园?”

……

乐园。

被流放的“死亡”之神再次睁开眼睛,周围已是纤尘不染的圣堂,一如祂离开前的那般模样。

祂按下心中的困惑,微微擡眼看向主座,那里正盘腿坐着祂的兄长,乐园的王,掌管“生命”权柄的神,晨星。

“醒了?”晨星微微眯起眸子,语气里满是被强行压下的愠怒。

小艾没有冒然回答,祂已经认不得自己的兄长,更摸不清祂的脾性。

“小艾,既然你都想起来了。”晨星站起身来,缓缓朝祂踱步走来,问道,“回答我,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我?”

背叛?

祂困惑不解,下一秒就疼得捂住了眼睛。

兄长的惰性又开始了掠夺,白花的根茎搅弄着祂的眼球,贪婪得将神经与血管吃得干干净净,如蝗虫卵般涌出祂的眼窝,疯狂地蚕食祂周边的血肉。

祂无法反抗晨星,祂的本源强迫祂只能忠于兄长。

晨星泄愤般欣赏祂痛苦的模样,弯下身来,掐住祂的下巴强迫祂注视自己:“以前你的眼里只有兄长的,小艾,你分明是属于我的。”

“哈……”小艾苦笑,疼痛令祂半睁着剩下那只近乎透明的眼睛,“兄长,分明是你自己疏远我的。”

话音未落,祂便害怕得蜷起了身子,可那些白花竟然没有更进一步侵蚀。

晨星的手指微微发颤,似乎被这句话说动了,良久才开口:“小艾……是你先失控的,居民们都因你而恐慌,我的妻儿都吓坏了,他们发了疯似的想将你驱逐出乐园,我是乐园的王,我得顺应民心,你是属于我的,我也不想失去你的。”

闻言,小艾暗暗腹诽,那些居民们看的是王的态度,否则怎么会那么忌惮“死亡”呢?

晨星将祂的沉默当作服软,指尖深入红发,缓慢而轻柔地摩挲祂的头皮:“小艾,你身上太脏了,兄长帮你清洗。”

用那些白花?小艾不禁瑟缩了一下。

晨星将祂横抱起来,穿过长廊,走向浴池。

那一刹那,小艾久违地看见了乐园现在的模样。

连绵不绝的血雨正滴落在乐园的大地上。

树木不再生长枝叶,枝条间横插着白骨,树干似被沉积已久的血泥包裹。

地面像是用腐烂已久的内脏、血肉、碎骨铺砌而成,如活物般蠕动,吐出残缺的词句。

“杀了我……”

“让我死……让我死……”

呓语从雨水中传来,从树皮中传来,从地缝中传来,在小艾耳边反复低吟。

就连“死亡”之神也被眼前炼狱般的景象所震悚。

晨星却浑然不觉有任何问题,祂只是将小艾抱紧了点:“居民们都在欢迎你回来,不用理会他们,现在谁也不能将你从我这里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