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禾小小地激动了下,上个夜校还能碰到同行,那不还得多聊两句。
她屏息凝神,大抵是见她目光过于直勾勾,女孩子擡起脸来,腼腆一笑,将压在课本下的画册塞了进去。
纪禾低声问:“你是服装设计师?”
女孩迟疑着,摇摇头。
纪禾指了指她的画册:“我能看看吗?”
女孩子又迟疑着,将画册推给她。
纪禾翻开看了不过几页,眼睛都亮了。
她一直苦恼自己的品牌缺乏一笔画龙点睛的精髓,也就是最初构想的品牌定调,像经典广告词一样深入市场印象的。
可寻寻觅觅这么久,也没找到很满意的、能打造新风尚的设计师。
直到现在。
画册扉页签着个俊逸的名字:孟舟。
这位孟舟小姑娘的设计风格相当独树一帜不落窠臼,充斥着大量的后现代解构主义,自由与活力的张扬间又不乏国风元素,文化属性体现鲜明,色彩层次感完美,简直就是纪禾的梦中情衣。
纪禾心潮澎湃,强烈地预感到这本设计稿、眼前这个小姑娘就是自己逆风涅槃、赢得对赌的王牌。
她不动声色地合上画册,笑问:“你刚刚说你不是设计师,可设计得这么好,肯定也是业内人士吧?”
女孩子赧然道:“我还是设计助理。”
“是么?那你在哪家公司上班?”
女孩不作答了,估摸着是觉得这个问题对于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来讲有些冒昧。
纪禾一笑:“别误会,只是想给你提供一个更好的工作机会,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她将自己的名片推过去。
女孩看看名片,又看看她,眸底满是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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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设计总监或许很困难,但挖一个设计助理完全是小菜一碟,孟舟也没跟上家签署什么竞业协议,因此离职入职流程都走得很快,毫无后顾之忧。
入行这么久,纪禾了解她们设计圈,当真没什么原创性可言,大都互相抄来抄去。
她还在做小加工厂的时候,经常和一些设计助理打交道。这些助理日常除去剪样打版就是跑腿,跑去商场看最近上新的款,然后买回来抄,抄完了又原封不动地退回去,有时候弄得自己都害臊脸红。
再不济就是在日韩欧美等地派驻个设计师,观望时尚前沿的风吹草动,仿照名家大牌,动动小手斜领改成方领,拉链改成纽扣,齐膝改成短裙,然后“嗙”一声,就成自家应季新款了。
业内环境越浑浊,就越突显出孟舟原创设计的可贵。
纪禾相信这个小姑娘崎嵚历落,没有抄袭任何人,因为像她那样翻空出奇的解构主义简直是凤毛麟角。纪禾看过这么多成衣秀,就没看到有和她类似的。
当初强烈的预感没错,孟舟的确是张王炸的金牌,给她的步履不停带来了巨大的成功和不可思议的收益。
那本画册中的设计稿做成了一个系列,因着是她自己作品,纪禾完全尊重她意愿,让她为这一系列命名,小姑娘取了个简简单单又高深莫测的“X”,据她所言是因为“X”代表着未知数,充斥无限可能,正如公司的前景一样。
由于价格亲民,和作为时尚主力军的年轻人适配度高,X一经推出,便引起空前绝后的反响,火爆到自家园区都跟不上急雨般的订单节奏,还得发单给外面的加工厂。
但她们冬装做得少,主打春夏,秋冬平歇了阵子,到端午又风高浪起,因为纪禾瞅准了个不可多得的绝妙商机。
端午叠滘区龙舟大赛,她赞助了一支龙舟队,队伍全员穿的都是孟舟设计的国风文化衫,她走狗屎运——也许是小时候没少看郭润娣和陈永财赌马买彩票,耳濡目染地懂了那么点□□的门道——押对了宝,这只龙舟队后来一举拔得头筹,成为全省冠军。
少不了媒体报道,步履不停的logo在镜头前一再放大。营销也需要精妙的技巧,国风么,先扯上家国情怀,然后抖搂出点外国大牌的腌臜劣迹,再煽动民粹主义,最后来它个道德绑架——你买洋货就是不爱国!你不穿我们的衣服就是不爱国!
一个人的狂热演变成一群人的狂热,狂热像是在虚构的胜利中大发癔症。喧嚣之间,有人肆意宣泄民族仇恨,有人自诩众人皆醉我独醒地冷眼批判,而有人赚得钵盈盆满。
纪禾就是最后一者。
马飞飞讽刺她说,她是嘴上都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纪禾无所谓,世上有几多纯粹,不都鱼目混珠貂狗相属,要不然也不会常言道无商不奸了。
孟舟源源不断的设计灵感和她精心铺垫的市场营销双管齐下,步履不停增长神速,门店以当初成吉思汗西征欧洲时的冲劲在国内疯狂扩张,从一家变两家,两家变五家,五家变五十家…马飞飞在御湖湾另买了栋别墅分开住,也终于炒上了他心心念念的地皮,纪禾却时有忧患,担心自己冲得太快会撞破脑袋。
她始终记得那个道理:月盈则亏。
她可是吃了这个道理的不少苦头。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被这四个字折磨得疑神疑鬼。每天入睡前就在想明天还未发生的事,门店会收营多少?公司会不会下降?达不到七百万怎么办?赌输了怎么办...
于是她整夜整夜地失眠,有时候甚至是睁眼到天亮。
她开始理解为什么那些有钱人都需要看心理医生,从前她狭隘也不屑地认为,心理问题都是矫情的无病呻吟,都是闲的。
有点什么心理疾病只是某些闲人掀起来的某种可笑流行,就跟随身携带的时尚单品一样,称病都是一种另类的洋气。
但很明显她错了,人不是铁也不是钢,即便是铁是钢,大火一炼,也会扭曲熔化呢。
人是环境的产物,在幸福的家庭里他会长成一个幸福的孩子,在黑暗的阴沟里他会变成一只可恶的老鼠,而在各类忧心忡忡患得患失瞻前顾后如履薄冰的矛盾情绪的重压之下,自然而然也就意志崩溃精神分裂了。
纪禾当然没有精神分裂,但她感觉再这样想下去,进疯人院是迟早的事。
可又不能不想,毕竟三年期限未到,她仍掌管着这艘巨轮的总舵,即使风吹雨打,也得砥砺前行,最终是否能平安抵达彼岸,还是翻船覆灭,那便是她和命运之间的较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