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禾搡他一把:“坐下吧你。”
又将菜单飞过去,霸气侧漏地说:“想吃什么通通点上。”
双胞胎眼冒精光:“好嘢!”
马飞飞问她:“喝点?”
纪禾说:“喝啊。”
陈祈年用开水替她烫碗,烫完了她的,又不能不烫其他人的,免得显得太过。
纪禾喝了口服务员送上来的茶水,问他:“陈老师说保送的名额早公布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们呢?让大家都开心开心啊。”
陈祈年苦笑着说:“我有说过的...”
纪禾半信半疑,接着开始回忆。
印象中好像的确有那么几次,家里鸡飞狗跳,马飞飞穿着条裤衩子满脑袋都是泡沫,从卫生间跳出来质问怎么又停水啦!双胞胎一个在翻箱倒柜地嚷嚷着我的袜子怎么找不到啦!一个则死缠烂打地央着她要零花钱,她一面夹着电话咆哮,一面拎着货单对信息,还要分出神来应付软磨硬泡讨零花钱的。
混乱不堪的场景中陈祈年大声叫了她多次,被她一口回绝:“没空!等会再说!”
于是陈祈年只好将这个消息咽回肚子里,看着战火纷飞般的状况摇头叹气。
而她又经常出差不着家,貌似就更找不到机会了。
陈祈年说:“你太忙了,我就想着等哪天你有空了再告诉你,谁知道后面又...”
发生这么多事。
纪禾说:“忙归忙,这种天大的喜事还是能分出神的,但凡进了耳朵,这顿饭也不至于等到今天啊。”
“就是!”马飞飞用起子开了酒,给她斟了满满一杯,“这小子也是真沉得住气,清华啊!换了我不得往腰上栓个喇叭满大街横着走?让那些土鼈们开开眼,眼红死他们!来来来,这回是真出息啦,光宗耀祖呢!”
马飞飞说着要给陈祈年的杯子倒上,被纪禾拦住说:“他还是算了,小孩子家喝什么酒,点了饮料了。”
“啧,男人嘛,迟早要学会喝酒。还有啊,你别老把人家当小孩子,都上大学的人了。我敢保他自己听了心里都一万个不乐意呢,是不是?”
男人还是更懂男人的,陈祈年点点头,将杯子递上去,纪禾说:“少喝点啊。”
陈祈年说:“我就尝尝味道。”
纪禾又说:“别人上大学十七八岁,他才多大?”
马飞飞说:“不一样是十七八岁?”
纪禾说:“他跳级的啊,今年才...十四五吧?”
两人就陈祈年的年龄争辩起来。其实不光是马飞飞,就连纪禾自己也记不住他的准确年龄,因此只记着和自己的岁数差,小六岁,那今年就是才十四了。
马飞飞惊讶万分地说:“我还以为他只是发育不良长得矮呢,敢情是真小啊。”
陈祈年:“......”
马飞飞一拍桌子:“那更了不起了!想想看,别人都还在玩泥巴,你都给保送清华了,甩别人几十条街,不是天才是什么?你小子,打小我就看出你资质不凡必成大器!果然如此!干一杯!”
陈祈年算是第一次正经喝酒,刚吞到口腔里,就觉得又酸又苦又涩又辣,滋味实在说不上来,被那股冲劲呛得不行,但好歹没吐出来。
马飞飞被他那幅窘样逗得大笑,又点了点双胞胎的脑袋说:“你们两个小妮子千万不要有压力噢,你哥上清华,你俩考个什么哈佛牛津就好啦。”
“烤牛筋?”陈宝妮往桌上的菜盘里张望一圈,“我没看见有牛筋呀。”
几人都笑了。
陈宝妮脸红道:“笑什么嘛!”
比她有见识的陈安妮说:“牛津是所学校啦,笨蛋!”
“你才是笨蛋!”
“反弹!!”
纪禾笑得无奈,马飞飞则开启了狂饮模式,连干了好几杯,点的菜陆续端上来,都没吃几口,光喝酒了。纪禾觉得难得高兴,就没拦着,索性让他尽兴一回,敞开肚皮喝到最后,马飞飞终于自己把自己给喝趴下了。
一行人叫饭店的代驾开车送回汽车旅馆。旅馆半个月前就停征不做免费安置点了,后来是纪禾花钱租住的。
她算了算,月租和普通租房其实差不离,她又没空另寻住处,索性就先在这过渡着。
她和陈祈年把烂醉如泥的马飞飞扶进房间。陈祈年自然是和马飞飞住一屋,他正准备去洗漱,被纪禾叫住:“等会,你先出来,有话跟你说。”
纪禾又到隔壁房间,冲吃得肚皮圆滚滚、此时正赖在床上犯懒的双胞胎说:“赶紧去洗澡,洗完澡再上床睡觉!”
陈祈年站在走廊上,无边的夜幕布满了星垂,一点月牙儿躲躲藏藏地掩在如丝如缕的乌云后,倒有几分怕见生客似的娇羞。
地平线上流淌着数条隐隐绰绰的灯河,夜行车穿梭其中,从黑暗中来,又没入黑暗,仿佛粼光闪闪的水花叮的一声消失在河里。
纪禾轻轻带上房门,看着他说:“怎么了你?上清华还不开心?”
陈祈年叹了口气。
他一点不意外自己的情绪被洞察。
开心是开心,却也舍不得,毕竟北京离家上千里,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个天南,一个地北了。
如果没有后来这么多事,兴许他只是纯粹的舍不得。但如今一场洪涝,家冲垮了,工厂没了,一家人无家可归,财产损失不可估量,经济状况即便姐缄口不言,他猜多半也是负债累累。
因为他已经听到过很多次打给她催款催货的电话了。
面对那些源源不断杜之不绝宛如催命的电话,姐再没了从前那股子昂扬的威风,反而是笑脸相赔,低声下气。
有次他甚至听见姐在央求电话那端的人不要告她,就算把她告上法庭她眼下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听着姐近乎是卑微可怜的语气,陈祈年心都要碎了。
这样的烂摊子摆在面前,他怎么能大剌剌地抽身离去、留下姐一个人独挑大梁呢?他甚至想要么找个离家近的大学随便上上得了,反正只要能赚大钱,什么学校出身都无所谓。
陈祈年犹豫着说:“北京离家太远了,家里现在又...”
纪禾沉了口气,她猜也是这些个原因。
她说:“离家远有什么关系呢?外面天高海阔,你这个年纪,正应该去看,去听,去开眼界,去长见地,而不是一直留在这里。荔湾只是座小庙,更大的世界更宽广的舞台就在前方等着你去探索去展现,有走出去的机会,当然要好好把握啊。”
“这么些年,你为这个家出了很多力,也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我都知道。正因如此,你才更要去,因为你值得更好的。至于家里,你不用操心啊,比这更坏更糟糕的情况都经历过,不也一样挺过来了吗?就这么场洪涝,还不至于把我弄死。我都这么说,难道你对我没有信心?”
陈祈年摇摇头。
“那就是了。”纪禾握着他的肩膀说,“你现在也长大了,是时候走自己的路,想要什么,想成为什么,那就只管卯住目标,闷头朝前走,把自己的人生闯出个样子来。”
“只有往前走,苦才会后退,才能摘得自己想要的果实啊。”
纪禾喝酒容易上脸,到这会两边脸颊还酝酿着轻薄的绯红,一双眼眸也流转着灼灼的光彩。陈祈年望着她的脸,心中像群魔乱舞的云霄飞车最终缓缓降落那样趋于平静和坚定。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再次确定了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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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陈祈年北上的那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望津车站人潮如流,往来不绝,候车大厅内座无虚席,两面高墙各悬挂着三盏大电风扇。
风扇呼呼地吹,却也赶不走滞留的沉闷燥气,几个农民工模样的人端着拆开的泡面站在饮水机前等开水;候车长椅上堆满了大包小包,有些旅客露着肚腩脱了鞋躺在上面,一眼能看到生满胼胝的漆黑脚底板;旁边一窝姑嫂边嗑瓜子边聊天,一名老保洁员抄着扫帚指着地板上的果皮纸屑骂骂咧咧,很快酿起一团小小的骚乱。
纪禾斥巨资给陈祈年买了部手机,方便联络,生怕手机在火车上被人扒走,她是千叮咛万嘱咐。
等了片刻,他的车次即将开始检票,纪禾拍拍他的肩膀说:“家里的事不用担心,我会弄好的,安心上你的学,想吃什么吃什么,用不着像以前一样那么省。能考上清华的肯定都是些和你一样的聪明孩子,你不至于同他们没话说。多跟人沟通交流,开朗一点知道吗?”
“知道。”
“去吧,到了那边给我打电话。”
“我会给你打电话。”
“在学校讲普通话啊,车上注意扒手,保管好自己的东西。”
纪禾说完自己都觉得自己啰嗦,但总是有话说不完,总觉得放心不下。她正欲再开口,陈祈年笑了下说:“姐,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的。”
“那就好。”她说,“去吧,都过闸了。”
陈祈年于是背上鼓鼓囊囊的行囊,随着紧密的队伍往前推进。
过了检票闸口,再回头,大厅还是那么多人,好像这一波旅客掉了个头又回到了原地似的。
无数个脑袋重重叠叠,无数道身影隐隐绰绰,镶嵌在候车大厅高深的墙面上的大窗玻璃跳进来许多阳光,在半空中晃荡,使得那些人脸更加模糊没了边界。
他觉得真是奇怪啊,在那么多拥挤推搡的人里,他还是一眼就能看到她,那么清晰,一览无余,就好像她一直活在自己的眼睛里,而不是世间。
通往月台了,陈祈年再一次回头,冲她告别,望见她踮着脚尖挥挥手,在人来人往里笑容明亮,一如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