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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主任冒着大雨跑到他们家门口,收了伞,喊一声:“小禾啊!”

“高主任?”纪禾有些诧异,随即反应过来,“您先进来吧,外面风大。”

“是啊,这雨下的,跟天河漏了底似的——唷,吃饭呐?”高主任看着一桌喷香的饭菜说。

“是呢,您还没吃呢吧?”纪禾冲陈祈年扬了下下巴说:“去拿副碗筷。”

“哎哎好孩子不用啦,事儿说完我就走,说完还得跑下一家呢!这一早上跑来跑去的,连口水也没沾舌头...”

陈祈年听到说不用,就没动了,被纪禾瞪了一眼,才站起身去厨房。

纪禾笑说:“高主任真是辛苦,您坐下说吧,权当溜溜牙缝,就是我们家也没什么山珍海味,都是些家常便饭,您别嫌弃。”

纪禾又把双胞胎赶下桌,小声说:“去去去,看电视去。”

双胞胎捧着饭碗,欣然跑到电视机面前坐下。

“哪能呢?”高主任眄了眼桌上黄橙橙的白切鸡,“唷,还真拿来啦?瞧你们,真是的,那我就不客气啦!”

“您千万别客气。”纪禾笑说。

高主任叉了块鸡肉到嘴里大嚼着,纪禾等他嚼完才问:“什么事让您忙前忙后的?”

“还不是那刘光棍的事儿?你大概不认得他,他住在西郊铁路那边,前些日子叫人发现...”高主任回头瞄了眼电视机前的两个丫头,压低了声嗓说:“...给火车轧死啦!”

陈祈年看见姐惊讶地问:“死了?”

“可不是?身子都辗成两截啦,死得透透的...偏逢又下雨,烂得到处都是,收尸费了老大劲呢...”

“好端端的怎么会让火车给轧死呢?”

“这老东西酒喝糊涂了,发了蒙,光着腚跑人家铁路上去,还赤/条条地耍流氓呐!”高主任说,“依我看,这都是命数。常言道阎王要你三更死,活不过五更,该死的时候死,不该死的时候想死也死不了,不然都喝了半辈子大酒,怎么偏生就这会出了事?嗳...他活到这把年纪,也算够本啦。”

纪禾说:“确实。”

高主任说:“总而言之,这老东西光棍一条,左没有亲戚子嗣,右没有朋友相好什么的,家底子就那堆破烂,也实在可怜。烂命也是命嘛,街道办开会商议过了,每家凑点钱给他置办棺椁,尽早上山下土。”

听到要钱,陈祈年心有不满,说:“我们又不认识,凭什么要我们——”

“收声。”纪禾睨他一眼。

高主任笑说:“话不能这么说嘛,好歹一个地方的,有难处大家帮衬帮衬,出钱出力,尽点心意。想当初你们爸妈的大事,不也是街坊邻居张罗着操办的?人总不能忘本吧不是?”

纪禾笑说:“那是当然。他小孩子一个,不懂这些,说话直来直去的,别跟他一般见识。”

陈祈年脸红了,觉得这个高主任笑起来就跟黄鼠狼一样,分外让人讨厌。

看着姐给了钱,又笑着送客,陈祈年默默地收拾着狼藉的餐桌,把被舔得精光的盘子摞起来,端进厨房的水槽。

外面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宛如豆砸。陈祈年打开厨房后门,一股狂风携着湿气扑面而来,后门外的水沟里洸洋成河,载着各种烂菜叶子和果皮纸屑欢快地向前奔跑。水面被豆大的雨珠敲打得一点一个坑洼,水像镜子一样被敲碎了,眨眼间又回拢复原。

他把碗里的残羹倒进水沟,看着那些光溜溜的骨头和尸骸在水中飘摇,想象着人的身子被火车轧成两截、又被大雨冲流遍地,是怎样的一种情形。

奇怪的是,他内心波澜不起,平静得诡异,更谈不上罪恶,如同只是在想着一件无关的小事。

他觉着自己对血腥的感知、对死亡的动容可能早在五年前就夭亡了,随着那个死在自己面前的人一起湮灭了。他已经忘了那人的名字,但他清楚地知道,那人的模样永远都将在他的记忆里鲜活。就像他和姐之间的秘密一样。

许多个秘密,犹如荆棘覆满了来时的路,但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在狂风骤雨里深感他们的命运紧密联结在一起,仿佛相扣的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突然对死人们——不论是哪一个——都心生感激,因为正是他们,他才拥有这独一份的秘密隐史带来的喜悦和荣光。在命运交响撞击他灵魂所产生的巨大轰鸣间,他已经无所谓是非对错了,正如那晚躺在床上贪婪地嗅着衣服上属于她的气息,无所谓纯洁还是卑劣一样。姐的黑即他的黑,姐的选择即他的选择。

十天前,她从厨房消失又回来,什么都没说,直到三天后她找到他说,你帮我做点东西。

要做什么东西她没说,他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