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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兮兮的后厨有几个穿背心的人在打牌,对他的闯入眼都不睇。他穿过食品储藏区,来到一部隐蔽的电梯前,揿亮了九楼。

他在揿响门铃前深深吸了口气。

是疤脸给他开的门。也许是对方那张阴沉沉的煞面导致的,陈祈年没来由地感受到一股凝重森严的氛围。

他想放下书包去做准备工作,疤脸却直接提着他进了“炼丹炉”——眼镜仔这么叫的,他把制毒的那间屋子称为炼丹炉,太上老君炼仙丹,他们也差不多了。

进去后陈祈年发现,眼镜仔烂牙胖子阿杰都在,还有几个他叫不出名字也没见过的喽啰。乔三翘起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低头看膝上夹了纸张的文件板。

陈祈年心中警觉,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

“小鬼,你总算是来了。”乔三说,“你要再晚点,我可就得派人去你家抓你了。”

“我没迟到。”

“但也不早。”

“......”

“小鬼,过来,到我跟前来。”

陈祈年依言照做,乔三捏了捏他肩膀,笑说:“你最近都有乖乖听话认真干活吧?”

他点头。

“那么,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四天前。”

“你做了多少?”

“三筒。”

“三筒...你确定?”

“我确定。”

“小鬼,想清楚,如果你不小心报废了一批,我不会怪你,更不会对你怎么样,但你最好实话实说,我讨厌撒谎的坏孩子。”

陈祈年说:“我没有撒谎,我就是做了差不多三千克左右。至于报废的数目,有是有,我都写在日志上了,包括进出的明细,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这些日志不过废纸一张,证明不了什么。”乔三冷冷地说,“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做出来多少?”

“三筒。”

“很好。”

乔三眯起眼睛,“那么问题来了,你说你做了三筒,我却只收到一筒,少了整整两筒...你没学你爸妈那手脚不干净的坏毛病吧?嗯?”

乔三捏紧了他的手骨,乔三的手坚硬冰冷,活像铁钳,陈祈年只感觉被一条大蟒蛇死死咬住,忍着痛说:“不可能少这么多...”

“事实就是少了这么多。”大抵是见他疼痛难忍,乔三松了力道,换上一幅温温柔柔的笑脸皮,“小鬼,还记得我第一次去你们家吧?我说过我这人为人随和说到做到,只有一点,我最讨厌什么?”

陈祈年结结巴巴地说:“...别...别人偷你的东西。”

“没错,我最讨厌别人家偷我的东西了。”

“我没偷你的东西...”陈祈年欲哭无泪,“我为什么要偷?我自己都会做,要偷也是偷你的原料啊...”

乔三倏地话锋一转:“你家姐在好时光当侍仔,对吧?”

他连忙说:“和她没关系!她甚至都不知道我在这里!”

乔三突然阴恻恻地笑了:“小鬼,你还真是个撒谎的高手。”

陈祈年满脑门细汗,一颗心正要跳出嗓子眼,乔三又说:“在这干了这么久的脏活,都没被你姐发现,看来你一定是编了一个天衣无缝的漂亮谎言。”

陈祈年长出口气。

“如此说来,那么...”乔三轻轻扣着手指头,“就是这间屋子里的人,既偷了我的东西,还编大话骗我了。”

此言一出,室内温度都低了几分。

眼镜仔抢先道:“大佬!绝对不是我啊!你知道的,我在这干了这么长时间,你不点头我连一丝唾沫星子都不敢碰的!”

旁边的烂牙和胖子也都急赤白脸地呼嚎起来,唯独阿杰怔怔愣愣不明所以。

陈祈年觉得他是一时间被吓傻了,以至于失声说不出话。他看见乔三又习惯性地眯起那双飞斜入鬓的狭长眼眸,一镞熟悉的冷箭从眯缝里射出,铿锵钉入阿杰的脸。

乔三淡淡地问:“阿杰,你呢?”

“我?我...”阿杰方从大梦中醒转,慌乱地说:“我也没有!我没有偷!我都是按照他的指示做的,他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是多是少我压根就不知道啊...!”

乔三问陈祈年:“这三筒是你带着他一块做的,还是就你自己?”

陈祈年脑子转得飞快,思考着各种答案可能带来的局面。说当天阿杰并不在又偷懒去了?那嫌疑又会重新回到他自己头上;说是他们俩一块完成的?那毫无疑问,阿杰就会成为替死鬼。

陈祈年口干舌燥,犹犹豫豫地说:“他...”

“就是他们一块搞的!”眼镜仔突然大声说,“大佬,我想起来了!阿杰这死小子日日吞扑,讲也讲不听,上半夜应付了几下,后半夜就溜没影了,这几天也没在,谁知道他干嘛去了?”

阿杰愤怒地说:“你他妈什么意思?你想说我偷鸡?你少污蔑我!”

眼镜仔疾声厉色地说:“还不承认?你哪回不是躺在这儿打K?我看你就是瘾大,犯起歪念了!”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乔三却作壁上观不动如山,他和颜悦色地对陈祈年道:“小鬼,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你好像还没见过偷我东西的人,又或者说,弄丢我东西的人下场是什么样子吧?”

他眸光一擡,眄了疤脸一眼,调皮的恶作剧似的坏笑说:“你倒是可以问问你疤脸叔叔,他清楚得很。”

疤脸面颊上分外丑陋的暗红色肉痕抽搐着,仿佛一窝正在蜕皮的毒蛇。

“不过呢,你也可以现在就亲眼瞧个仔细。”乔三从白色西装里掏出一把锃亮的黑枪。

几人见状,脸色陡然惨白。

眼镜仔声嗓尖锐:“大佬!你要相信我!绝对不是我干的!我不像阿杰,哪里有机会——”

“你、你放屁!”

阿杰输在嘴笨,急得脑子乱哄哄白花花一片,他看着那柄枪在灯下泛起寒冰般的光芒,黑漆漆的枪口似乎迸射出幽蓝色的火星,只听得砰一声——

陈祈年两耳嗡鸣,一阵持续性的针尖般的忙音排山倒海而来,眩晕之感令他四肢浮软。他圆睁着好像被胶水粘住眼皮的眼睛,看到阿杰眼瞪如铜铃,满脸溅着热血,血珠像一条条红色的蚯蚓,蠕动着钻进他遍布刺青的脖颈和胸口。

阿杰僵硬似人偶,迷迷瞪瞪地摸了把脸,手上全是血,他一节一节地将脑袋转过去,脖颈发出机械般的声响。

陈祈年随着他的目光,看见了倒躺在地上的眼镜仔,喉头稀烂,血泉一汩一汩地涌出来,溢满他的舌腔和齿缝。眼镜仔身体抽搐,嘴里咕咕唧唧地响着,那声音活像小狗吃奶。

血像红色的河流了遍地,又与发黄的浊浆汇聚到一起,滋生出一种又腥又臊又冷又热的怪味。阿杰的裤脚还在往下淌着黄水,溻湿的痕迹就像条蜿蜒的支流。阿杰被吓得尿了,想到这里,陈祈年连忙伸出手去摸自己裤子。

是干的,还好。

陈祈年突然被震得五脏六腑都胡乱颤动起来。乔三又放了几枪。他看到眼镜仔的下巴窝变成一个好似被手榴弹炸出来的血坑,碎裂的白骨哀立着,淋漓的血浆使他眼前一阵红,紧接着又一阵黑。一只大手捂住了他的眼睛,那只手上生满的胼胝好似粗糙的砂纸,硌得他眼周刺痛。

在连续的枪声里,他什么也看不到了,但他听到女人凄哑的哀哭和男人求饶的呼号,那些声音像风筝一样飞出去很远。

像过了一个整晚,灿烂的白昼重新跃入眼帘,周遭的景象也一块一块地凸现出来,他看到眼镜仔的肩膀以上蒙了块白布,烂牙倒在地上痛哭,胖子呆呆傻傻,阿杰被一个人架着拖走了,另一个人在地面上摊开一卷防水的塑料膜。

疤脸松开手,拍拍他的肩膀轻声说:“回家吧。”

他走出小吃店,看到红色的街道红色的汽车红色的房子,房子上红色的天空,一轮猩红的太阳绽开耀眼的血色。整个世界都氤氲在昏蒙冶艳的血光之中。

他上了石阶,拐下山坡,又经过那几条胡同巷子,他走进去。

死水般呆滞的眼睛在看见那道身影后,渐渐活泛而流动。还有好几米的距离,陈祈年却再也支撑不住,他张开双手往前扑,像一堆剃掉骨头的肉,纪禾连忙跑过去接住他。陈祈年瘫倒在她怀里,喉咙哽咽一声,随即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