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2 / 2)

一桌素斋做得颇用心,罗汉斋、素鸡、素东坡肉、素蟹粉等名菜俱全,亦很可口,君臣二人胃口都还凑合。

吃到七分饱,两人放下筷子,闲聊、饮酒。

皇帝说起上次出巡期间的见闻,“我去了你曾外放的地方,就是闹过蝗灾那地儿,如今很好,最先接替你的官员你也知道,是你的同窗玉良,一度不肯升迁,兢兢业业十来年,确然做出一番政绩之后,才肯升任知府、布政使。萧默真正是良师,教出来的学子但凡出头,便是一个赛一个的出色。”

“家师的确是最好的引路人。”这是不需要顾月霖为恩师谦虚的。

“离开义桐书院二十年了吧?你们见过几面?”

顾月霖想一想,“三次,都是办差途经书院,从赶路时间里寄出三两个时辰,与恩师一叙。”

“你是他这辈子的骄傲,却总是聚少离多。”皇帝替他遗憾。

“也不能这么说,家父——我生父在世时,得空便去书院,待上一两日,与恩师起初跟冤家似的,慢慢地成了至交。”

皇帝缓缓颔首,“令尊辞世的事,我知道,平时不敢与你提起,搁谁碰到这种事,我都不敢跟人家提过去的人,觉着忒不厚道。也是从令尊和随风走后,你有了很大的变化,没耐心、暴躁。”

顾月霖颔首,“想来的确是。不过就算没那档子事,我也有不了好脾气。”

“因何至此?在我眼中,顾淳风不会有看不开、看不淡的是非。”

“怎么会。”顾月霖转一下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执壶满上酒,“你也知道,文皇帝在位期间,京城和地方上连年闹天灾,我每一次都经历了,带着地方上的百姓抗灾。”

“这是自然,无人不知你那番功绩,亦因此,无人指摘你二十几岁入阁拜相。”

“功绩?那是用累累白骨堆出来的。”顾月霖目光悠远,“准备得再充分,在天灾面前,也无法避免伤亡。我看到几岁的孩童失去父母,站在风里茫然无措,他甚至都不明白死亡到底意味着什么;我看到一把年纪的夫妇失去儿孙,他们要多幸运,才成为家中幸存的人?又有多不幸,成为真正老无所依之人?”

皇帝神色黯然。

“我还看到情深似海的小夫妻,男子死去,女子当即跳入湍急的洪水,要追随夫君而去。

“其实我本心里觉得,她的确是生无可恋,上无彼此高堂需要孝敬,下无子女需得照顾,她只有与夫君共建的一个小家。

“家园没了,夫君已死,她的确是没了任何活下去的指望。

“我觉得应该成全她,但又不能那么做,即刻命人施救,即使我知道,为着救她,可能折损数名年岁轻轻的好儿郎。

“她得救了,两名官兵因为救她而身死。

“这是怎样的一笔账?

“女子醒来后,又要寻死。我赶过去,不是看她,而是跟她说,要死也等天灾过去之后再死,不然,我要让她为两名官兵偿命,她死了也要点天灯,挫骨扬灰,找方士为她下咒。

“她害怕死后成为孤魂野鬼,再无与夫君在轮回重逢的机会,也就不闹着自尽了。

“——这种事,我看得经手得太多、太多,早已累到了骨子里。”

皇帝深深凝望着说话的人。

那人低眉敛目,唇畔噙着若有似无的笑,一身的清贵无华,一身的孤冷寂寥。

当真是孤寂渗入骨髓的人。

“你累了,我知道了。”良久,皇帝终于能够出声,“抗灾如此,征战时亦如此,你要为责任、大义、长远,牺牲掉一些人,而你从来不能习惯。”

顾月霖擡眼看他,由衷一笑,“的确如此。如果随我冲锋陷阵的,都是以前都察院那些歹毒的货色就好了,我绝不挣扎困惑。”

皇帝也笑,笑容中有着无尽的怅然,“你要离开,你几乎已厌憎朝堂,我早已知晓。可你也要知道,我真的舍不得你,也离不开你的扶持。能不能——”他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首辅。

“你从最初到如今,在我面前,从不摆帝王的架子,为何?”

“因为我这地位是捡漏儿来的,让我捡漏儿的是你,而在我登基之前,游历期间,你已是我毕生最仰慕、尊敬之人,我是真的为父皇庆幸得遇你。顾淳风,你可能又觉得我不着调了,但我能以帝位发誓,”皇帝擡手立誓,“若有一字半句不实,就让我打回原形、生不如死,膝下儿女亦皆不得善终,枕边妻……”

顾月霖摆手打断他,“聊天儿呢,干嘛咒完自己咒儿女还要咒皇后?我信你。”

皇帝凝着他眼眸,“真的?”

“真的。”顾月霖对他一笑,“既然将我视为友人,便该明白一些事。”

“你指什么?”

“亲情方需暮时归,友人终将淡如水。”

皇帝琢磨着这句话,郁闷地喝了三杯酒之后,说:“这锦绣江山,是父皇和你一起缔造。我知你不论如何都要离开,我也拦不住你,但你得保证,时时与我通信,纠正我过错,不要让我辜负了你们二十年来付出的心血。”

“日后诸事,我已备了自认再详尽不过的折子,你离开时带上,这是我为你、为朝廷做的最后一件事。不论对错,多担待。”

皇帝红了眼眶,闷闷地喝酒。

*

一代名臣、悍将顾月霖,入仕二十年后离开朝堂,丁忧次年上奏,辞去一切官职、爵位。

皇帝不准,一概不准。

非但不准,还将顾月霖的一等侯升为超一品。

顾月霖再上请辞折子,皇帝又将君若的女军侯爵位升为超一品,并加封魏琳伊为林阳县主。

顾月霖生平第一次服气了,也真不好意思再上折子。

皇帝的态度明明白白:你请辞一次,我就给你和你亲友晋升一次地位。

顾月霖就此搁下请辞的事儿,照常守孝。

皇帝再看不到自家首辅的折子,属实郁闷起来。可再是郁闷,也是没辙。

给他家首辅甩脸子的事儿都干过,自是能够心安理得长期甩脸子给一众朝臣。

他确确实实是心情长期不好,懒得遮掩了。

另一面,他也全然按照首辅为自己的规划,全然落实下去。

论气魄胆色,皇帝承认,登基之后数年,他都要对首辅望尘莫及,可他也不是捡漏之后就不求上进的,一路始终潜心学习帝王之道,更在观摩着顾月霖的权臣之道。

帝王心术,皇帝自认这辈子大概都不能全然领会,因为他底子薄,不是耳濡目染那些长大。

但是,他家首辅生平诸事,他可是如数家珍。首辅作为便可安邦定国,那他干嘛非学列祖列宗?照搬首辅的路数就是了。

这期间,李进之再三请辞,皇帝再三挽留,李进之持续上奏,皇帝无法,终是忍痛放他赋闲,提携他一手调教出来的禁军副统领为禁军统领。

对此,皇帝暗地里红了几次眼眶。淳风早跟他说过,进之也不会长留朝堂,如今已成事实,那么接下来,怕就是淳风要离开了,长远的。

对此,沈星予暗地里哭了好几回。他比皇帝更清楚,进之的退离朝堂意味着什么。

他们手足四个,终于是要分道扬镳。

只是,他要如何习惯,没有月霖、进之、洛儿同在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