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里并非工人的专属王国。
几张靠近吧台、稍微干净些的桌子旁,坐着些穿着相对整洁、努力维持着体面的人,可能是街角杂货铺的小店主、某个小商行的簿记员、或是政府部门最底层的抄写员。
他们捏着细长的玻璃杯,刻意压低声音交谈,身体微微后仰,与周围喧嚣的工人保持距离。
用一种不易察觉的、混合着生理性厌恶与居高临下鄙夷的眼神,扫过那些大声喧哗、举止粗鲁、散发着汗臭和酒气的“下等人”。
他们的议论片段,有时会尖锐地刺破周围的喧哗飘过来。
“......简直难以忍受......和这些粗胚挤在一个屋檐下,连空气都变馊了......”
“......拿命换的钱都灌进这种黄汤里!一家老小饿肚子也是活该......”
“......犯罪?那是迟早的事!看看他们那副德行,毫无自制,像一群未开化的野兽......”
工人们听到了吗?
当然听到了。
酒精烧红了的脸颊可能绷紧了一下,握着酒杯的手可能捏得更用力了,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更响亮的咒骂,或者一口更深的闷酒。
反驳?
那需要力气,更需要底气。
酒精带来的短暂欢愉和对那渺茫改革法案的一丝期待,是他们麻木生活中唯一能握住的、用以对抗整个冰冷世界的无形盔甲。
几杯辛辣的“工业圣水”下肚,让那个总是大嗓门、消息灵通得可疑的纺纱工老巴里更加兴奋了。
他脸颊涨得紫红,猛地顿了一下他那缺了口的粗陶酒杯,“哐”的一声引来了周围好几桌的目光。
“喂!伙计们!耳朵竖起来!”
他喷着酒气,声音洪亮得压过了部分嘈杂,“大新闻!天大的新闻!咱们那位仁慈的潘达尼翁伯爵夫人!听说了吗?”
“就在上周,在圣主大教堂,她当着大主教的面,拍着胸脯说了。要替咱们这些苦哈哈的工人出头,狠狠整治那些黑心工厂,让那些吸血鬼厂主给咱们一个说法。”
“潘达尼翁伯爵夫人?”
旁边一个醉眼惺忪、手指被棉线勒出深深沟壑的梳棉工接口,唾沫星子差点喷到乔林的酒杯里。
“哦!那位尊贵的夫人啊!我认得!她丈夫......啧,早些年不是死在海外寻宝船上了吗?”
“留下孤儿寡母守着那么大个庄园和头衔......一个女人撑起门面,不容易哪......”
“何止不容易!”另一人抢着补充,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夸张表情。
“那可是位顶顶虔诚、心肠跟天使一样的主母!仁慈得很!我表亲在伯爵府后厨帮过工,他说夫人经常用自己的钱买粮食......”
“嘿!你是说那位常在丰收广场边施粥点帮忙的小姐吗?”
几个年轻点的纺纱工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不自觉地挺直了佝偻的腰背,又互相用胳膊肘撞了撞,发出几声带着酒气的、意义不明的哄笑和口哨。
“穿蓝裙子,金头发像太阳一样那个?我远远瞧见过一次,那身段......”
不远处那张“体面人”的桌子旁,传来一声清晰的、压抑着强烈反感的冷哼。
其中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磨损但浆洗过的白衬衫的男子,厌恶地用手帕擦了擦嘴角,低声对同伴说了几句。
“他们的不会得意太久。”
法案改革的风声显然像针一样刺痛了他们敏感的神经。
大部商人开始私下串联,向商会和议员递交了无数份措辞激烈、引用“自由经济原则”和“契约神圣”的抗议书。
他们恐惧任何可能增加生产成本的规定。
殊不知,这场看似为工人张目的改革浪潮,其下涌动的实则是老牌土地贵族与新崛起的“工业主”之间残酷的权力博弈。
限制工时、改善工作条件、禁用童工......这些看似“进步”的条款,既能有效打击“工业新贵”们赖以快速积累财富的核心手段。
又能让潘达尼翁伯爵夫人这样的传统贵族以“民众保护者”、“道德扞卫者”的慈善姿态闪亮登场,顺势笼络工人阶级那庞大却摇摆不定的民心。
同样的政治把戏,早已在隔壁的普罗马克上演并取得了部分“成功”。
工人们赢得了每天工作时间“理论上”不得超过10个小时的宝贵规定。
十岁以下的娃娃们终于被法令赶出了危险的机器旁,尽管他们很快会被塞进同样压抑、灌输服从的教会学校,或者转入更隐蔽、条件更差的小作坊。
女工们的工钱也终于被法律强制提到了男工的四分之三或更多,当然,厂主会相应减少女工数量或增加劳动强度。
乔林默默地听着身边沸腾的议论,听着那些充满希望的猜测,也捕捉到了邻桌那带着优越感的冷哼和低语。
克罗斯贝尔的法案最终会是个什么样子?
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背后,老爷们最终又会达成怎样心照不宣的妥协?
他无从知晓,如同隔着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油腻玻璃看世界。
他只知道弗兰米那天在刺骨寒风中说过的一句话,此刻在酒精的催化下显得无比真实。
“还能比现在更差吗?”
他仰头喝光了杯底最后一口辛辣的液体,那灼烧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短暂地驱散了肺部的滞涩和骨髓深处的寒冷。
明天,那“哒、哒、哒”的木杆还会准时敲响他那扇蒙尘的窗户。
就在他如此作想之时。
吧台的收音机里传来一道奇怪童音。
那带着刺耳的电流声说出来话,却引得周围的人捧腹大笑起来,认为是哪个调皮的小孩,在乱用广播。
“咳咳~克罗斯贝尔的先生们,女生们,晚上好啊。”
“我乃罗门帝国,航空魔导机动队少校。”
“在此,做出以下警告。”
“帝国将会在三十分钟后攻击以下军事设施......”
“无关人员请立即撤离。”
“我艾伦·路德维尔宣誓,会遵守国际法,堂堂正正的进行战斗!”
“战争?”乔林歪着头询问老巴里。
老巴里打了个酒嗝,想了想,“好像是有这回事......”
“放心,征兵的那些大人物,看不上我们这些没用的家伙。”
“他们更喜欢,乡下的那些老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