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毒入高墙(2 / 2)

狱中十七年 森海潮 2342 字 4个月前

禁闭室干部办公室的灯光惨白刺眼,将墙壁和铁椅都照得冰冷生硬。张荣强被铐在椅子上,头深深地埋在胸前,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轻微抽搐。长时间的沉默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小小的房间里。李国栋干部和小王干部坐在他对面,目光锐利如刀。突然,张荣强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生理性的泪水,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下,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起来。

“呃啊……给我……给我一点……”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嚎,身体疯狂地向前挣动,手铐与铁椅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那是一种源自骨髓深处、被毒虫啃噬掏空后的绝望哀鸣。毒瘾,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从内而外刺穿了他所有的意志堤坝。

洪科长“啪”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给你一点?做梦!张荣强,看清楚这是哪儿!想活命,就给我说!东西哪来的?谁给你的?还有谁?!”他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钢鞭,抽打在张荣强崩溃的神经上。

“呜……我说……我说……”张荣强涕泪横流,彻底瘫软在椅子里,精神防线在剧烈的戒断反应和警察的威压之下土崩瓦解,声音断断续续,如同梦呓,“是……是赵刚刚……赵刚刚给的……他……他有门路……还有……还有李三才……王正轩……我们几个……”

一个令人心悸的名字,终于从张荣强破碎的呓语中浮出水面——赵刚刚。洪科长眼神骤寒,这个名字如同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脑海。赵刚刚,三监区服刑人员,因贩毒和抢劫入狱,刑期漫长,档案里记录着此人的凶狠狡诈和强烈的反社会人格。是他?洪科长的指关节捏得发白。

“鞋……是鞋……”张荣强费力地喘着气,眼神涣散,“他朋友……上次接见……带来的……鞋……鞋底子里……”

“哪双鞋?!”洪科长猛地站起,身体前倾,几乎要压到张荣强脸上,“说清楚!”

“……黑……黑皮鞋……新的……”张荣强吐出这几个字,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般,头再次重重地垂了下去。

洪科长猛地冲出集训队办公室,对讲机几乎被他捏碎:“三监区!立刻控制赵刚刚、李三才、王正轩!搜查赵刚刚私人物品,重点查找他的一双黑色新皮鞋!快!”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急促的回响。随即,他旋风般冲进监狱指挥中心,一把推开监控室的门:“调取三个月内所有探视赵刚刚的监控录像!尤其是携带物品登记的!快!”他指着屏幕,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屏幕上画面飞速倒流,时间被一格格切割、检视。终于,画面定格在两个月前的一个探视日。登记表上清晰地显示着:“赵刚刚,亲属(表哥)傅达生,探视物品:衣物、食品、黑色皮鞋一双(新)。”镜头拉近探视窗口,一个穿着花哨夹克、留着寸头、眼神飘忽的年轻男子出现在画面中,他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极度不安的诡笑。他将一个装着物品的袋子递进窗口,目光与铁窗内的赵刚刚短暂交汇,那眼神绝非简单的亲属关怀,更像是一次心照不宣的交接。

“放大!锁定这个傅达生的脸!”洪科长指着屏幕上那张带着邪气的脸,命令道。技术员迅速操作,那张脸的高清图像被清晰地提取出来。

洪科长没有丝毫犹豫,抓起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接红胜市(红胜地区已’地改市‘)公安局缉毒大队!我是渡口桥监狱狱政管理科科长洪伟民,有紧急线索!涉毒!”

三监区几名经验丰富的管教干部戴着白手套,正在对赵刚刚的物品进行极其细致的搜查。衣物被一件件抖开检查,被褥的每一寸针脚都被捏过,床板被反复敲击听音。那双崭新的黑色皮鞋被放在搜查桌中央,显得格外突兀。一位头发花白的干部拿起一只鞋反复查看,眉头立刻皱紧。他抽出鞋垫,手指仔细地摸索着鞋内底。指尖在一处边缘触碰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异样凸起和粘合感。他立刻拿起一把锋利的美工刀,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沿着那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极其小心地裁了下去。“嗤啦”一声轻响,内底被划开。一层薄薄的内衬被揭开。瞬间,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赫然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旁边还有几粒用透明小塑料纸紧紧包裹着的、深褐色、形如小药丸的东西!那白色粉末如同剧毒的霜,那深褐色的药丸如同恶魔的眼珠,无声地躺在被剖开的鞋底夹层里,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邪恶气息。整个监舍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搜出疑似毒品!”老民警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立刻用证物袋将那些致命的粉末和药丸封存。

几乎同时,市局缉毒大队的精锐力量已经完成了部署。线报精准,行动迅捷如雷霆。根据监狱提供的傅达生高清照片和严密布控,警方在一个喧嚣震天的地下酒吧的阴暗角落里,将正与几个马仔进行交易的傅达生死死摁在了地上。在他藏匿的窝点里,警方搜出了大量分装好的海洛因、冰毒以及制作精良的麻古药丸。这个以傅达生为核心、长期盘踞本市、辐射周边的贩毒网络,在监狱高墙内意外暴露的线索指引下,被连根拔起,彻底摧毁。

监狱内部的风暴同样猛烈。赵刚刚、李三才、王正轩被戴上沉重的戒具,从监区拖出,押往禁闭室。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猝不及防的惊骇和末日般的灰败。一场深刻的、刮骨疗毒式的清查在整个渡口桥监狱内部迅速铺开。从接见物品的安检流程到民警的责任落实,从监舍的日常管理到对重点人员的监控措施,每一个环节都被置于放大镜下重新审视、评估、整改。高墙电网的阴影之下,一场无声的整肃在每一个角落悄然进行,铁律的锋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森寒刺骨。

夜幕深沉,白日喧嚣的监狱沉寂下来,唯有高耸的哨塔上,探照灯的光柱如同冰冷的巨剑,无声地切割着无边的黑暗,在空旷的场地上投下不断移动的、令人心悸的光斑。洪科长独自一人站在监狱最高的了望平台上,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灌进他的领口。他点燃一支烟,微弱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试图压下心头那股难以名状的沉重。脚下的高墙坚固无比,电网在夜色中闪烁着幽蓝的死亡之光,哨兵的身影在塔楼上如同凝固的雕塑。这钢铁的堡垒,曾以为隔绝了一切罪恶。然而,那藏毒的鞋底,那恍惚的眼神,那刺目的阳性红线,还有傅达生那张在监控屏幕上定格、带着邪气笑容的脸……它们如同冰冷的毒蛇,无声地缠绕上来,提醒着他一个残酷的真相:只要人性中那贪婪与堕落的深渊依然存在,再高的墙,也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毒。它总在寻找着最细微的缝隙,试图将那腐朽的触手,伸进任何它能够侵蚀的地方。

洪科长长长地吐出一口烟,白色的烟雾在冰冷的夜风中迅速消散。他掐灭烟头,目光再次投向围墙之外那片被城市灯火映照得光怪陆离的夜色。那些灯火之下,有多少双被欲望烧红的眼睛,在觊觎着这森严壁垒后的脆弱缝隙?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肩上的警衔在暗夜里反射着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金属光泽。只要那些眼睛还在黑暗中窥视,只要那毒蛇般的欲望还在阴影里游弋,他和他的战友们,就必须如同这沉默而坚固的高墙本身,永远矗立,永不松懈。烟蒂落地的细微声响,被巨大的、无边的寂静瞬间吞没,只有他挺立的身影,如同钉在黑暗中的一枚钉子,沉默地宣示着守卫的决心。这高墙内的战场,虽无硝烟,却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