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食物中毒(2 / 2)

狱中十七年 森海潮 3343 字 4个月前

车间里不再有叮当的打铁声和机器的轰鸣,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呻吟、压抑的呕吐声和痛苦的抽气声。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死亡的气息。那些还能勉强站立的犯人,眼神茫然而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倒下的,则面露极度痛苦之色,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侯本福站在工艺室门口,看着眼前这幅炼狱般的景象,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一阵阵剧烈地抽痛、发紧。他像一个从尸山血海中幸存下来的老兵,看着身边一个个朝夕相处的“同改”变成残兵败卒,在痛苦的泥沼中挣扎。他把自己偷偷储存的、视若珍宝的最后一点大米和挂面,已经毫无保留地贡献出来,熬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或清水煮面,分给那些中毒最深的几个人,但这无异于杯水车薪。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一般,一次又一次,焦灼地投向监区大门的方向——那道连接着一门岗通往七监区的、布满铁锈和尘土的路口。

昨天,负责教育的文干部在巡查时,曾悄悄给他透露了一丝微弱的希望:监区长和教导员顶着巨大的压力,终于拍板决定,动用监区多年来积攒下的一点极其微薄的“小金库”,今天无论如何要派人出去,买药!买真正能吃的米和面条!买点猪肉!买辣椒!为本监区的犯人提供最基本的生活和医疗保障!首要目标,就是彻底切断毒源——生活卫生科提供的发霉变质陈化粮!这个消息,成了侯本福心中唯一的光。

从上午九点出工铃响,到下午三点多,整整六个多小时,侯本福的心始终悬在嗓子眼,他每隔十来分钟,目光就会不受控制地投向那个路口。即使强迫自己低头,耳朵也像雷达一样竖得笔直,捕捉着从一门岗方向传来的任何一丝异响——汽车引擎的声音!在这与世隔绝的监狱深处,能开进来的车本就凤毛麟角,而监区那辆破旧但熟悉的蓝色皮卡车引擎的轰鸣声,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那是承载着生存希望的号角!

时间在痛苦的呻吟和绝望的等待中缓慢爬行。下午三点,阳光带着一种病态的惨白。侯本福又一次猛地抬起头,这一次,他不仅仅是看向路口,而是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快步走到了路口的边缘。一种强烈的直觉,一种对生存渴望的本能,告诉他:那辆车,快来了!

果然!一阵低沉而熟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穿透了监狱沉闷的空气,从一门岗方向清晰地传来!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擂在他心口的鼓点!他甚至能分辨出轮胎碾压过砂石路面的独特声响!侯本福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顶。他踮起脚,伸长脖子,死死盯着路口拐弯处。

一个沾满泥点的蓝色车头,猛地拐了进来!看清了!是它!就是监区那辆饱经风霜的皮卡车!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侯本福连日来的焦虑和绝望,仿佛在茫茫戈壁中濒死的旅人,突然看到了地平线上送来的甘泉和食物!他感觉自己的眼眶瞬间有些发热。皮卡车带着一路风尘,从他面前驶过。驾驶室里,他看到了亲自开车的教导员那张严肃但此刻显得格外可靠的脸,看到了坐在副驾驶、同样一脸疲惫却眼神坚定的文干部,还有靠窗坐着的叶干部!

他们也看见他了!教导员紧绷的嘴角似乎松动了一下,文干部点了点头,而叶干部更是直接摇下了车窗,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用力地朝他挥手,声音洪亮地喊道:“侯本福!快!去叫几个人!到锻造车间门口卸货!东西来了!”

“来了!来了!”侯本福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转身,像离弦之箭般冲向锻工车间门口,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炸开:“没拉没吐没倒下的给我来几个!下货!”

这声呼喊,如同在死寂的泥潭里投入了一块巨石。应声站起来的,远不止几个。十几条身影,虽然脚步有些虚浮,脸色依旧蜡黄,但眼中重新燃起了求生的火光,迅速汇聚到侯本福面前。他们知道这声音意味着什么。

“够了!够了!不需要太多的人!跟我来!”侯本福一挥手,带着这十几个人旋风般冲向车间门口。

此时,皮卡车已经稳稳地停在车间门口的空地上,引擎熄火,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后车厢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编织袋、塑料袋,塞得满满当当,像一座小小的、珍贵的山丘。药品的包装箱、印着“精米”字样的白色袋子、成捆的挂面、甚至能看到一角露出的、带着新鲜肥膘的猪肉!这些在平常世界里再普通不过的东西,此刻在囚犯们眼中,闪烁着神圣的生命之光。

叶干部跳下车,指着车厢靠驾驶室的一堆用篷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物资说:“除了这一堆,暂时别动!找个干燥安全的地方先堆好,干部明天来安排。其余的,”他看向侯本福,眼神里是信任和托付,“药品,食品,侯本福,你看怎么分配安排,你负责!赶紧的!”

侯本福挺直了腰板,立正答道:“是!叶干部!您放心!你们辛苦了,快去休息,这里交给我!”他的声音充满了力量。

他迅速扫视着满车的物资,大脑飞速运转。他指着几个看起来状态稍好的犯人:“蒋志伟!你带两个弟兄,负责药品!搬到医务室去!叶干部,清单给我。”他从叶干部手里接过一张手写的清单,郑重地交给蒋志伟,“对着清单,一样一样清点!有实物的,在清单上打勾!没有的,不用管。清点完毕,你和医务犯两人同时在清单上签名!签完名,立刻!马上!把药分下去,该挂水的挂水,该吃的吃药!救命如救火,一分钟都耽误不得!”他的指令清晰、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又指向另外三个犯人:“你们三个,把叶干部说暂时不动的那堆物资,小心搬到保管室最里面,码放整齐!别好奇,别乱动!明天干部自有安排!”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象征着生机和温暖的食材上——米、面、油、猪肉、辣椒、盐……他的声音缓和下来,却带着更深的温度:“剩下的弟兄,跟我一起,搬这些!今天下午这顿饭,咱们就靠它了!米,熬粥!稠一点!肉,分一部分出来,剁碎了炒成臊子,拌面条!再分一部分,切成小丁,熬到粥里!让每个人,都吃到点油腥!闻到点肉香!听明白没有?!”

“明白!”众人的回应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好!各自行动!快!”侯本福一声令下,人群立刻像上了发条一样行动起来。沉重的米袋被扛起,挂面被成捆抱走,装着猪肉的袋子被小心翼翼地传递……一股久违的、带着希望的忙碌气息,开始驱散车间里的死寂和绝望。

侯本福自己也挽起袖子,和几个稍微懂点厨艺的“同改”一起,在高炉旁边临时搭起的简陋“灶台”边忙碌起来。清洗大锅,劈柴生火,淘米下锅。当清澈的水淹没白米,当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当米粒的清香(尽管微弱)终于盖过空气中残留的腐臭飘散开来时,围在旁边的犯人们,眼中竟不自觉地泛起了泪光。

就在侯本福正忙着指挥剁肉臊子、切姜末的时候,负责锻造车间纪律的维纪员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侯主任!侯主任!叶干部叫您,马上去一趟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