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食物中毒(1 / 2)

狱中十七年 森海潮 3343 字 4个月前

这味道,是活物在黑暗中无声无息的腐烂。起初,它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缕腥气,狡猾地混在监狱特有的铁锈、汗酸和劣质消毒水气味里,像夏日里被遗忘在潮湿角落的一块鱼头,闷闷地、固执地散发着一丝不祥。但这缕气息仿佛拥有生命,在渡口桥监狱污浊的空气里迅速汲取着养分,膨胀、浓烈,最终变得霸道无比。它不再躲藏,而是蛮横地钻进每一个角落,钻进冰冷的铁窗缝隙,钻进囚犯们疲惫的鼻孔、干涩的喉咙,甚至像一层湿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苔藓,顽固地附着在每一个人的皮肤上,挥之不去。

它已不再是单一的腥。那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地狱厨房般的混合:泥土深处最阴湿的霉烂,仿佛挖掘着陈年墓穴;某种动物内脏久置后彻底腐败的、带着脓液感的恶臭,直冲脑髓;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其中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腻——那种只有在陈年棺木朽木深处,在彻底归于尘土前才会散发出的、属于死亡本身的甜腻气息。这绝不是厨房里该有的、带着烟火气的食物味道。这是生命被剥夺后,在绝望中缓慢分解的气息,它精准地弥漫在渡口桥监狱每一次开饭的时刻,像一道无形的、污秽的锁链,勒紧了所有人的胃袋。

侯本福看着饭车里那些长方形铝饭盒里的所谓米饭,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喉头滚动着酸涩的唾液。装饭盒子铝皮箱子敞开着,那股浓烈的、仿佛有实质的霉臭味,如同粘稠的、翻滚的瘴气,从里面汹涌而出,瞬间包裹了他。他下意识地眯起眼,强忍着喉咙深处涌起的剧烈呕吐欲望,几乎是屏着呼吸,才敢凑近了看。那长方形的、原本能蒸六斤米的铝饭盒里,盛放的东西,哪里还配得上“饭”这个字眼?

那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色彩狰狞的混合体。大片大片腐败的、如同溃烂皮肤般的污黄色占据了主导,其间刺目地点缀着猩红色的斑点,像凝固的、变质的血块,诡异而邪恶。墨绿色的霉斑则像最贪婪的苔藓,在饭粒的缝隙里疯狂蔓延滋生,宣告着彻底的占领。属于米饭的、仅存的那点可怜的白色,被这些狰狞的色彩挤压得支离破碎,奄奄一息,成了这幅恐怖画布上最怯懦、最无力的底色。一股更加浓烈的、带着毒素般刺激性的气味,随着热气的升腾,直冲侯本福的鼻腔。他猛地扭过头,胃部的痉挛让他几乎弯下腰。他一把拉住身边的生活搭档——“前江老鬼”尹浩荡那件同样洗得发白、沾满油污的囚服袖子,声音因为强忍不适而有些嘶哑:“老鬼……操,还是这饭就别打了!闻着都要吐!回去,我们又煮面条吃!”

尹浩荡早已用他那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捏住了鼻子,整张脸皱得像一枚风干的苦枣,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操他祖宗八代!这他妈是喂人?喂猪猪都得翻白眼蹬腿!又臭又毒,吃下去怕不是要直接‘拉伸’!”他越骂越气,抄起那把油腻腻的饭刀,狠狠戳了戳饭盒里那堆五颜六色的“毒物”。饭刀戳下去的感觉软烂粘腻,毫无饭粒应有的弹性和清香,反而带起一股更浓郁的恶臭。他嫌恶地“呸”了一声,像扔掉一块烧红的烙铁,将饭刀“当啷”一声扔回那恐怖的饭盒里,然后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妈的,走!眼不见心不烦!”他无奈地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被彻底剥夺尊严的屈辱和无力感,跟着侯本福转身,决绝地离开了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打饭队列,朝着他们劳作的锻造车间工艺室走去。身后,是其他囚犯麻木或同样强忍恶心的脸。

“咣当——!”尹浩荡把手里那个用来打饭的、边缘同样坑洼不平的铝盆子,狠狠摔在他的制图板上,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工艺室里回荡。他一屁股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高脚旋转椅上,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受伤野兽,只剩下生闷气的力气。

“昨天我打那么大一盆饭来,全他妈倒了!哪个敢吃那种鬼东西?那哪里是饭?是砒霜!是穿肠毒药!”蒋志伟的声音带着后怕和愤懑,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从一个柜子底下拖出一个藏得严严实实的电炉,插上从工位偷接出来的电源。“吃了就算不马上翻白眼,以后若干年也得暴病,这种霉毒,绝对是致癌的!阎王爷的催命符!”他抬头看看侯本福,语气缓和了些,带着请示和一丝讨好,“大哥,今天还是煮面条?我把水烧起?”

侯本福皱着眉,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饭盒里的腐臭,“浩荡,”他声音低沉,“你去叫老卢别打铁了!饭都没得吃,打个鸡B铁,省点力气!你们三个先煮面条垫着。我去找洪干部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帮我们弄点米进来。”

蒋志伟一边麻利地往电炉上的铝锅里倒水,一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唉,幸好有个好大嫂……不然我姓蒋的娃儿上次发高烧,怕真就……”他话没说完,但脸上流露出的感激是真实的,那次他发高烧,是侯本福叫洪丽在外面买药进来才给他吃了才退的烧。

前脚已经迈出门的侯本福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像头豹子,一把拧住了蒋志伟的耳朵,力道不轻。“嘶——!”蒋志伟猝不及防,疼得龇牙咧嘴。

侯本福压低了声音,眼神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不要叫大嫂!她是洪干部!洪警官!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哎哟喂!痛死我了痛死我了!大哥饶命!洪干部!洪警官!”蒋志伟捂着通红的耳朵,夸张地叫着求饶,眼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惧意,反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侯本福松开手,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才转身快步离开。蒋志伟揉着耳朵,对着侯本福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那如同附骨之疽的霉臭味,牢牢盘踞在渡口桥监狱的每一寸空气里,仿佛拥有了生命,随着每一次呼吸钻入肺腑。一天,两天,三天……那股腐烂的气息非但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反而变本加厉,如同被反复熬煮的毒药,浓度不断攀升。它像一张浸透了污水的、厚重而冰冷的毛毯,带着湿漉漉的死亡气息,死死捂住了每个人的口鼻,让人窒息。

长方形的铝饭盒里,那些象征着腐败和剧毒的黄、红、绿三色,愈发浓烈、嚣张,彼此交融,形成更加诡异恐怖的图案。墨绿色的霉斑像获得了胜利的侵略者,疯狂地扩张着领地,白色的饭粒被彻底驱逐,消失殆尽。米饭的质地也发生了令人作呕的变化,失去了任何颗粒感,变得黏糊糊、滑腻腻地抱成一团,像某种腐败多时的生物组织,散发出一种令人指尖发麻的、滑腻的腐败触感。每一次开饭,都更像是一场集体服毒的仪式,负责打饭的生活卫生科的犯人麻木的眼神和囚犯们绝望的吞咽(或者呕吐),构成了地狱图景的日常。

“监区长……”这天,侯本福趁着监区长巡视车间,凑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充满了忧虑和焦急,“这个霉米,大家已经硬着头皮吃了二十来天了。情况越来越不对了,呕吐、拉肚子、肚子痛得直不起腰的,每个小组都有,天天有人倒下。这样下去……怕是要出大事啊。”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蜷缩在墙角,捂着肚子呻吟的年轻犯人。

监区长停下脚步,表情异常凝重。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打饭队列里那些蜡黄憔悴、眼窝深陷的脸,又看了看车间里明显稀疏和无力劳作的犯人。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把侯本福往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僻静角落拉了拉,确保周围没人能听见。他凑近侯本福的耳朵,声音低沉得几乎只剩气音,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上面拨下来的那点生活费,塞牙缝都不够!生活卫生科那帮人,就照着市场上最便宜、最烂的东西买!这回这个米……是不知道猴年马月的战备粮!”监区长咬了咬牙,吐出更令人心寒的消息,“据说在战备仓库里放了几十年,保管的人都说,年头至少超过三十年了!这种粮食,连做猪饲料都是害猪!猪吃了都得瘟病!”他重重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自己想办法,外面弄点东西进来吃吧,这事……千万别在外面说长道短,管好自己的嘴!以免引火烧身,我们干部……对这个事意见也很大,反应也很强烈,但……”他话没说完,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体制的僵化、经费的匮乏、某些环节的麻木不仁,像沉重的铁链,锁住了改变的可能。

侯本福的心沉了下去,但监区长的态度至少让他知道干部层并非无动于衷。他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理解的笑容:“我就是怕……怕您们干部没太在意这个事,所以今天才壮着胆子跟您说说。毕竟,这么多人……”

监区长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复杂:“在意!我们怎么可能不在意?放心,我们一直在想办法。先顾好你自己,别硬撑。”

监区长口中的“想办法”似乎并未能阻止灾难的脚步。那沉潜发酵了数日的霉臭气息,如同一条在黑暗中蓄势已久的毒蛇,终于露出了致命的獠牙,狠狠地咬合了下去。

最先倒下的是那些年老体弱、长期营养不良和本身肠胃敏感的犯人。剧烈的呕吐成了常态,腹痛如同有钝刀在腹腔里搅动,腹泻更是凶猛,拉出的秽物带着诡异的颜色和浓烈的腥臭。头晕眼花,四肢像灌满了铅一样沉重无力,让他们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几天后,这场由霉变陈化粮引发的集体中毒,如同瘟疫般在监区内迅猛蔓延开来。中毒的犯人数量呈几何级数增长,监狱那小小的医院瞬间人满为患。原本就狭窄的病房和走廊里,挤满了呻吟、蜷缩、甚至昏迷的犯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也掩盖不住的呕吐物、排泄物和病体散发的混合恶臭。

干部医生和由犯人担任的医护人员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地在痛苦的人群中穿梭。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疲惫、深深的无奈和焦灼的绝望。生理盐水告罄!止泻药、消炎药、解毒杀菌药……所有能缓解症状的药物都已所剩无几。面对不断涌来的中毒者,他们只能徒劳地安抚,用最原始的方法降温,看着生命在毒素的侵蚀下一点点流逝。

侯本福所在的七监区,情况尤为惨烈。监区医院已经塞进去十几个重症,但车间里还有三十多个人出现了明显的中毒症状:面色青灰,嘴唇干裂脱皮,眼神涣散,捂着肚子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或靠着冰冷的机器,身体因脱水和疼痛而不由自主地颤抖。更可怕的是,中毒的迹象还在像野火一样,无声地向那些暂时还强撑着的人蔓延。这些平日里早已被劣质食物磨砺得异常坚韧的肠胃,在持续近一个月、毒性剧烈的陈化霉米面前,终于彻底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