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自讨苦吃(2 / 2)

狱中十七年 森海潮 3296 字 4个月前

“拖过去!”骆嘉树不耐烦地命令道。

三个严管犯两人各架起冯连升的一条胳膊,几乎是把他拖离了地面,他的脚尖无力地蹭着冰冷的水泥地面。另一个则在后面推搡,就这样,冯连升像一头刚刚被屠宰、尚未完全断气的牲口,被拖拽着穿过阴暗的走廊,重新扔回了学习室中央那片冰凉的水泥地上。

“嘭!”身体砸在地面的闷响,伴随着冯连升喉咙里挤出的、不成调的痛苦呻吟。冰凉坚硬的地面瞬间吸走了他身体残存的一点温度,那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与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窒息。

学习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严管犯都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中央那个蜷缩的身影。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错哪儿了?嗯?大声点说,让所有人都听清楚!”维纪员大声勒令冯连升。

冯连升的身体因剧痛和寒冷而不停地颤抖,他努力想撑起一点身体,但双臂和腰腹的剧痛让他这个动作变得无比艰难。他只能勉强抬起头,脸上还糊着之前组长砸过来的饭粒和汤汁,干涸后形成难看的污迹,混合着屈辱的泪痕。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微弱,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我…我错了…我…不该偷拿纸笔…不该…不该破坏队列…不该…不该越级反映…”

声音太小,含混不清。维纪员皱起了眉头,显然不满意:“大声点!蚊子哼哼呢?没吃饭啊?!”他故意提到了“吃饭”,刺激着冯连升敏感的神经。

冯连升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抽走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带着血腥味。他用尽全身力气,提高了音量,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摩擦:“我错了!我不该偷拿纸笔写申诉!我不该私自跑出队列找领导!我不该越级反映情况!我对不起组长!对不起维纪员!对不起大家!我认错!我认罚!”喊完这几句,他像被抽空了的气球,头重重地砸回冰冷的地面,大口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屈辱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的污垢。他想到了喂饭犯人那句“才五六十岁的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冤不冤啦?”死亡的恐惧和现实的屈辱,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尊严和倔强。

维纪员似乎满意了,问了一句:“你们都听到冯连升是怎么认错的了吗?”

“听到了!”严管人员们齐声大声回答。维纪员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坐到小课桌前,掏出烟点燃,眯着眼看着地上痛苦蠕动的冯连升,仿佛在欣赏一件自己的杰作。

冯连升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尖叫。手臂的麻木感渐渐被火烧火燎的胀痛取代,那肿胀感仿佛要把皮肤撑破;双腿的勒痕处也传来阵阵刺痛;被踹的后腰更是像断了一样;脸上挨饭碗砸的地方也肿得更大。更可怕的是全身的寒冷,像无数根冰针扎进骨头缝里。他感觉自己正一点点被这痛苦和冰冷吞噬,意识开始模糊。在这种极端的痛苦和绝望中,一种近乎本能的怨怼和不甘,如同毒草般在他心底疯长。他忘记了喂饭犯人的警告,忘记了刚才认错的艰难,只剩下一个念头: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受这样的罪?我还有出去的一天!

这句充满怨气、带着一丝微弱威胁意味的话,如同梦呓般,不受控制地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溜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学习室里却异常清晰:

“……我…我在这里严管,迟…迟早是要出去的…你们…你们这样折磨我…是…是要不得的…”

话音未落,维纪员猛地站了起来。他几步跨到冯连升身边,蹲下身,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凑近冯连升的耳朵,声音不大却充满恶意:“老杂毛,你说啥?老子没听清!有种你再说一遍?大声点!”

这分明是个陷阱!如果冯连升此刻还有一丝清醒,他应该立刻认怂,重复刚才的认错,或者干脆闭嘴。但极度的痛苦和长期压抑的愤怒,加上这句话本身蕴含的他潜意识里对“出去”后可能“清算”的模糊幻想(尽管他自己也知道渺茫),让他失去了最后的判断力。他以为对方真的没听清,或者,在巨大的屈辱和身体折磨下,他那点可怜的、属于前组织部长的自尊心,竟然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冒了头——他想让人听见他的不满!

他艰难地侧过一点脸,对着那个凑近的维纪员,用尽力气,一字一顿地,清晰地重复道:“我…说!我…迟早…要出去的!你们…这样折磨我…是要不得的!”

“x你妈不知好歹!”那维纪员脸上的笑意瞬间化为狰狞的暴怒,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冯连升的“要不得”三个字,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在他看来,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威胁和挑衅!“才把你他妈从床上放下来,骨头还没接上呢,就他妈的又不得了啦?还敢威胁老子?’要不得‘你妈的x!”

伴随着恶毒的咒骂,维纪员的拳头和脚如同雨点般落了下来!拳头重重砸在冯连升的肋骨上(那里之前就被踹过)、肩膀上、后背上;穿着硬底劳保鞋的脚,则专门朝着冯连升肿胀麻木的手臂和腿上的勒痕处猛踢!

“嗷——!”冯连升发出非人的惨叫,身体本能地想蜷缩起来躲避,但他四肢剧痛僵硬,根本动弹不得,只能像砧板上的肉一样,徒劳地在冰冷的地面上扭动、翻滚,承受着每一记凶狠的打击。每一次踢打在他肿胀手臂上的重击,都让他感觉骨头要碎裂开来;踢在腿伤处,更是痛彻心扉。

“你他妈一个阶下囚,又是严管人员,还以为自己是部长呢?!出去?老子让你出不去信不信?!”这时骆嘉树也回到了学习室,正看见这一幕,立马也来了气。

“狗日的搅屎棍!害人精!打不死你个老杂种!”

“叫啊!再叫啊!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那个维纪员一边疯狂踢打,一边用最污秽、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其他严管犯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骆嘉树冷眼看着,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快意的冷笑,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冯连升的惨叫声在封闭的学习室里回荡,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他身上的棉衣沾满了地上的灰尘和之前残留的饭渍,脸上新旧泪痕和污垢混在一起,肿胀的手臂在无意识的抽搐中显得更加畸形可怖。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意识在剧痛和窒息的边缘挣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学习室门口传来一声带着威严和疑惑的喝问:“干什么呢?!吵吵嚷嚷的!谁在叫?!”

是值班干部的声音!

学习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打人的维纪员如同被按了暂停键,高举的拳头僵在半空,脸上的狰狞瞬间被强装的媚笑取代,骆嘉树也赶紧站了起来。所有犯人都立刻挺直腰板,低下头。

值班干部皱着眉头走了进来,看着瘫在地上惨不忍睹的冯连升。

冯连升像一摊被彻底踩烂的泥,蜷缩着,身体因剧痛和寒冷而不停地剧烈颤抖。肿胀发紫的手臂无力地摊在身侧,双腿的棉裤上能看到明显的污迹和脚印,脸上糊满了泪、汗、灰尘和干涸的饭粒菜汤,一片狼藉,嘴角似乎还有一丝新鲜的血迹。他眼神涣散,喉咙里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呻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抽气声,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濒死的绝望气息。

值班干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打人的维纪员和站在一旁的骆嘉树,那意味只有他们三人才懂,干部又转过头看着冯连升说道:“怎么回事?!为啥都是你冯连升啦?这是什么环境?这是渡口桥监狱集训队严管组!只要进这里就不会有好日子过的,是龙盘起,是虎卧倒,这里只有纪律最大!唉!你冯连升啦,几十岁的人了,过去还是领导,怎么老是’不醒水‘呢?!”干部看看骆嘉树,“算了算了,去喊医务犯来好好给他检查一下,弄点消炎止痛的药给他吃!”

骆嘉树反应快一些,赶紧去叫了医务犯来,医务犯见有干部在场,装模作样地全身都看了看摸了摸:“报告干部,他这个基本上都是皮外伤,基本上没有多大问题,基本上弄点药给他内吃外擦就基本上很快会好的。”

干部忍住笑对医务犯说道:“既然你检查好了,‘基本上’可以去把药拿过来该吃的吃该擦的擦对不对?!”

旁边的骆嘉树和另一个维纪员都被干部逗笑了,只有冯连升这个可怜虫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不停地呻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