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假。”和尚说完,视线盯着地面道,“怪只怪贫僧一时心软,没杀了秦贵,致使东窗事发。”
说这话时,他身上不再是不食烟火的出尘气度,而是隐隐带着不甘和恨意,似乎这才是真正的他。
“可本王还是不理解,你为何要做这一切?背后又有何人指使?”赵透继续问道。
和尚抬起头,双目带着血丝,缓声道:
“贫僧原先跟秦贵一样,是一名屡次落第的书生。
怀才不遇我认了,只当是自己学问不够,时运不佳。
可自打我剃度做了和尚,讲了些连自己都不信的经文,便一跃而上成为皇家座上宾。
曾经高攀不起的官员见了我都客客气气,我逐渐有些弄不明白了。
等我第一次帮别人牵线搭桥,让他从候补知县上任,拿到普通人一辈子也赚不来的好处费,似乎又懂了。”
“所以你变得跟他们一样了?”赵透冷笑道。
和尚毫不掩饰点点头:
“直到我跟他们变得一样,我才知道自己当初究竟输在了哪里。
普通人是做不了官的,寒窗十载不如诵经一年,更不如钻营有道。
王爷,你觉得这样的世道对吗?”
法度的话看似在问赵透,实则却是在问满朝文武,更是在问龙椅上的男人。
就在众人沉默以对的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你做不了官,只能怪你自己没本事,如果能中状元,我不信没官做。”
众人闻声望去,开口的是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穿绯色官服,瞧着面生。
“这谁啊?”有人忍不住小声问道。
“刚上任的枢密都承旨。”
“没听说过。”
“三年前的殿试状元,因为拒绝当驸马,被陛下革了功名那个。”
“哦~原来是他啊。”
周围官员闻言了然,这小子该不会是来显摆的吧?不过他确实有这个底气。
孙文兴往旁边一步,继续道:
“法度住持,你得皇家赏识,是天大的福泽,本该利用自己的身份进献忠言,改变这世道。
但你却选择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事情败露后又怨天尤人,简直比他们还有恶劣。”
不知是不是被说中痛处,法度和尚低眉顺目,不再说话。
眼见事情已经有了分晓,赵恒出声道:
“好了,事情也该收场了,凡牵涉本案者,一概革去官职,永不录用。
奸淫良妇者,刺面发配两千里,流放恶州。
恶首法度和尚,除去上师头衔,发与刑部审理,罪名一经核实,斩立决!”
说完,他又看向跪地的韩献,犹豫一下,开口道:
“韩献杀人虽是无意之举,但事后一没向官府投案,二没规劝岳父认罪,反而毁尸灭迹,知法犯法。
念在韩家素有功绩,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一并革去官职,流放千里。”
“臣有罪!”
不等韩献谢恩,一个人影率先跪地,正是韩家家主,当朝右相韩国公。
“臣有罪,没能管教好后辈,使其闯下如此滔天大祸,臣请求告老还乡,以证法制。”
看着跪地不起的韩昌,赵恒叹了口气,将离开龙椅一半的屁股又坐了回去,安慰道:
“韩相劳苦功高,而且肯大义灭亲,朕恕你无罪。”
“臣有失察之嫌,请皇上降罪。”韩昌反而倔上了。
人有三急,随着尿意涌来,赵恒懒得跟这位老臣废话,摆手道:
“那就罚俸一年,都谢恩吧。”
他这明显是下逐客令了,众人哪还敢说半个不字,就连被定罪的人也不敢拿九族去赌,一个个乖乖叩头谢恩。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再次响起:
“父皇,儿臣还想状告一人。”
有完没完?
赵恒心中想着,脸上却没表现出丝毫,停住起身的动作道:
“你还要告谁?”
赵透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儿臣要告为法度和尚和众多贪官撑腰之人。”
众大臣闻言心中激灵一下,赵恒的尿意也被他这句话给吓了回去,若有所思看向儿子。
众所周知,法度是给皇后讲经才被选为万佛寺住持的。
法度犯下这么大案子,细追究起来,皇后难辞其咎。
难不成这小子要告皇后?
赵透依旧趴在地上,闷声道:
“秋梁天子脚下,为官的贪污受贿,为僧的大肆敛财,世家子花钱买官、奸淫良家女子……
如此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失察之祸。
下属犯错,长官引咎,百官犯错,天子理应自省。
儿臣要告的,正是父皇您。”
所有人惊讶抬起头,纷纷猜想陛下会以何种形式收场。
不料对方仅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起身走了,什么话也没留下。
在场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一时不明白圣上用意。
众人又跪了足足一刻钟,实在扛不住了,小声道:
“王……王爷,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走还是不走啊?”
赵透思索一下,无奈起身道:
“都散了吧。”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退去,留下一帮案犯被金吾卫摘去乌纱褪去官服,押往刑部。
大殿内稀稀拉拉走了个干净,只剩了李环、秀才、赵透哥仨。
三人相视一眼,眼中同样流露出无奈。
赵透看着手中留下的册子,眼神不自觉犀利起来:
“这群混蛋,只是判了个流放,便宜他们了。
名册当中记载的,除了少数几个告官的民妇,其余都将事情瞒了下来。
贞洁大过天,贪生者不敢宣扬,宣扬者又必须以死明志。
除此之外,名册上还有十数个豆蔻年华的少女。
她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被卖给万佛寺为奴为婢。
权贵之中不乏好此风者,法度因此才能牢牢抓住这些门阀氏族。
如何处置她们成了个难题,赵透思索再三,打算将她们送到小院由杨承燕照看。
若是他不管,那群女孩只会再次被像货物一样贩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