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利箭迎面射来,将官军冲在最前头的掌旗的骑兵给射落,那骑兵在干旱的大地上滚了两圈后站起身子,眼中满是愤怒。
仗着甲厚和自家阵型分散的缘故,他保得了一条性命,但那些往日里像是兔子一样被他们赶着跑的流民此刻忽然疯了一般嚎叫着从各个隐秘的角落里冲出来。
他们呼喊,他们咆哮,他们举起了手中的利刃。
“别慌!”冲在最前排的百户大声喊道:“不过是些快饿死的贱民,连怎么握刀都不知道的东西,有什么好慌的?砍了他们!”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在土坡后面藏了许久的木轮推车,上面是已经装好箭支的床子弩。
“嗡”的一声,足足长达六尺的巨箭直直射出,将零零散散的官军骑兵扎了个对穿。
此刻他们身上那威严的布面甲再也无法保命,反倒有些成了累赘,骑手们眼睁睁看着巨箭从马头穿入,又从自己腹部穿了过去。
这本是在平郑城武库里放了许久的东西,以前只有攻城的时候偶尔才会拿出来用,将巨箭射在墙上让士卒攀附爬城墙的,如今用来射人,自然是一射一个透心凉。
有的箭由于流民们装配不对,箭羽错了方向,射出去之后巨箭便打横飞出,这反而更加剧了它的杀伤力,即使隔着厚厚的甲胄,被这种巨箭迎面抽上来无异于被狠狠打了一鞭,那些骑兵都被打落马下,跟着被马蹄踩在身上,再也起不来了。
“装!”
陈丰源大喊一声,上百人举着也是从平郑武库里取出来的覆铜长盾,将那十几架床弩护在了身后,随后密密麻麻的长枪从盾牌的间隙中伸了出来,直指残余的零星几个骑兵。
床弩上弦的轮盘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音,在百户听来无异于催命一般的响声,他已经催动几个手下去冲击,但没想到这群流民之中似乎有几个使枪的好手,那几名骑兵刚刚侧身绕开准备携势砸开盾阵,盾阵反倒自己裂开了,几杆长枪随着他们的主人一个翻滚出了阵,连着几枪将马上的骑兵刺落马下。
吱吱呀呀的声音停了,这是绞盘已经转到了最后,接下来只需装箭,就能再度发射了。
“撤!”
后面及时传来了收兵的声音,百户松了口气,带着自己仅存的十几骑回到了官军阵中。
河中卫肖武营统制黎元直看着狼狈归阵的自家手下,气的将手中马鞭甩在地上,恰逢两名骑哨子快马赶来,直入阵中。
“报!”
“报!”
“先来的那个先说!”黎元直心烦意乱的坐在一旁的土堆上。
“东面罗千户说大队骑兵已经堵住了去路,有小队的流贼都被他冲杀一番后撵向此刻流贼占据的那处小坡了!南面是云统制围上,往西则是平郑城,之前林千户已经进去了,您的法子成了,这伙流贼还是被您困死了!”
“一群流贼,不懂兵法让包圆了有甚好说!那谁,你又是来报什么信儿的?”
“报!卑职是林千户麾下侦骑,前来赈灾的治粟吏方白山方大人同卑职一同出的平郑,方大人轻车简从,算算时间约莫再有一阵子也就到了!”
“奶奶滴,这直娘贼不好好赈灾,来俺军中作甚!”黎元直啐了一口,大手一挥:“放旗号,扎营,各部都扎营!先困住这伙流贼再说!”
临时搭起来的军帐之中,黎元直刚解了外甲,就见自己手下的另一名千户王舒扬急匆匆走了进来。
“统制,先前分兵的那些流贼也被逼回来了,此刻正在坡顶上挖筑简易沟壑,看样子是要在那里扎营了。”
“嘿嘿,这流贼,跟老子玩分兵诱敌,他也太高看了他自己些!”黎元直冷笑道:“扎便扎了,等那两尊大弗朗机推过来,便轰这群个狗日的贱民!”
“说起来白日里突遭了流贼算计,伤亡如何?”
“出的老季那个百户,回来了十二骑,床弩实在是有些太狠太突然,不少兄弟都是冲近了被串了葫芦。”
黎元直脸上露出一抹肉疼之色:“亏大发了真是...”
作为河中卫的一营统制,马匹本就缺少,他麾下能当骑兵的几乎都算是他的半个家丁亲兵了,都是用真金白银一点点养出来的,总共也不到七百人,如今一下折损近乎一整个百户,自然是让他肉疼不已。
“明日弗朗机到了以后先让那些白丁子攻上去看看,等摸出来那群流贼聚集点和床弩位置后,再开弗朗机!”
“是!”
“大人,方大...”外面传来了亲兵的喊声,只是他还来不及禀报完,方白山就自己掀开营帐帘子走了进来。
“黎统制,我听军中参谋说如今已经将数千流贼彻底围住,只差稳妥之后便可将其一举剿灭?”
黎元直冷冷地看了方白山一眼,随后淡淡说道:“正是,方大人不去赈灾,来我军中有何指教?”
“赈灾赈灾,这群流民不就是因灾才成贼的?如今既然他们已经入了将军这口袋里,还是要好生安抚,让其重为大昭之民。”
“什么道理!”黎元直压着心中的怒火:“我手下近百个兄弟都白死了?”
“灾民与流贼之间本就是一念之差,如今若能成功安抚下来,也是给当今陛下的圣德添一份光彩,况且陛下刚刚继位,不易杀戮过重,这毕竟是几千口子人,也是几千个能种地能上阵的汉子。”
“笑话!今日若是不杀他们,不将这些贱民的胆彻底杀破,他人看了原来造反也不是必死,日后再有什么缘由直接起兵,又该如何是好?须知上阵杀敌的不是大人这类书生,总是我们这些武夫拿命去拼的!”
“黎统制就没想过,此番旱灾过去,这干旱的大地少了这几千号庄稼汉,日后谁去打理他们侍候的土地?国家要少多少粮税?”
“老子不管!他们死了不也省下许多救济的粮食?我的兄弟们在大旱的热天里奔波追逐这么久,不就指着这些人的头去换些银子或者攒个军功么?”
“本官也不管!本官是领了圣旨来赈灾的,他们做流贼之前也是灾民!是灾民便归本官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