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没看到温松,俞泽也没看到,宋丽丽没了脾气,决定回后台继续和恩林学姐再配合一遍。
俞泽在哪呢。
他在另一边的后台。
台上此时的节目进度已经过半,下一个节目马上要用到录音机,但学生却反映设备坏了。
坏的正是俞泽拉来的,八成新,厂子赞助的。
俞泽眉头一皱,觉得这事并不简单,“刚刚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坏了?”
负责设备的学生会干事急得满头汗,把磁带倒了又转,转了又倒。
黑色的磁带“滋滋“作响,像头上了年纪的老黄牛。
“不知道啊,我们刚刚在另外一边清唱排练,没用到这机子啊。
这怕是内部零件烧了,不行,我现在跑去隔壁华清借还来得及吗?”
俞泽长叹一声,肯定来不及啊,还是得他来鼓捣鼓捣。
正准备上前,一个清瘦的男生忽然挤了进来。
他径直蹲下来,旁若无人一般,伸手去摸那台录音机。
学生会干事道:“赵磊?”
俞泽也认出他来了。
这是他们经济系的。
听说家里在农村,学费都是贷款和助学金凑的。
赵磊没应声,掀开录音机底部的铁皮盖,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电线和零件。
他从裤兜里摸出个用牙膏皮裹着的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几枚不同型号的螺丝、一小卷漆包线,还有半截磨得发亮的螺丝刀。
“不对劲。”赵磊眉头紧锁,指尖捏起一根被剪断的导线,绝缘皮切口齐整得像用剪刀剪的。
“电容烧了是真的,但这根线......”
他忽然用镊子挑起个缠着胶布的接头,胶布下露出的铜丝上有明显的折痕,“有人故意把线拧断后又假装接好,通电时肯定短路。”
干事脸变得煞白,“谁会干这种事?
……附近商店早关门了,这可是元旦……”
赵磊没说话,从蓝布褂子口袋里掏出个纸包,打开,是些拆下来的旧零件。
他挑出个和录音机里型号相近的电容,又摸出一小段多股软线,“得换根导线,原来的线芯断了一半,接上也不稳。”
俞泽蹲下身,帮忙扶着录音机机身,肯定道:“这胶布是新的,不是原来的黑胶布。”
有意思,一个普普通通的元旦晚会,也要动手脚。
俞泽想起刚才后台一闪而过夏文昌的身影,八成是那混球了。
貌似今晚他也有节目?
很好,这仇他记下了,绝对不隔夜报。
赵磊一通操作后,扣回盖板,按下播放键,录音机里的旋律重新扬起,后台的人都松了口气。
俞泽神色莫名,这赵磊,虽然和他不同班,但他听过这人不少事迹。
说是他极擅长修理各种电器,免费帮人,只要给口吃的就成。
修好以后,赵磊转身就要离开,俞泽跟上去,“赵磊同志,你技术这么好,怎么不去机械系?
你这双修收音机的手,去学机械,将来进工厂当工程师,拿铁饭碗,一辈子饿不着。”
赵磊脚步一顿,其实他当初填的第一志愿,就是机械系。
他老家在陕北的山沟沟里,全村就一台广播喇叭。
挂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是村里人听新闻、学政策的唯一指望。
喇叭坏了的时候,公社的修理师傅要走三天山路才能到。
他爸是村里的木匠,懂点榫卯,却不懂电路,但还是硬着头皮把喇叭拆下,将零件一个个卸下来,用粗布擦干净,再凭着记忆装回去。
有一次,喇叭的线圈烧了,他爸踩着梯子在树上绑了根铁丝,让他举着煤油灯照着。
自已用缝衣线把断了的铜丝一点点接起来,接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喇叭居然真的响了。
虽然声音有点劈,却让全村人都凑过来给他们父子俩鼓掌。
从那时候起,赵磊就迷上了这些带电线的玩意儿。
他捡过供销社扔的旧电池,把碳棒拆出来当铅笔。
攒了半年的鸡蛋换了个废收音机,抱着在炕桌上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手指被零件划破是常事,他不在意,越修越入迷。
有次学校的扩音器坏了,县中学的老师都修不好,赵磊趁放学偷偷拆了,发现是变压器的线头松了,他找了截细铜丝缠紧。
第二天广播响起来时,校长在全校大会上表扬了他,还奖了他一本《无线电基础》。
那本书被他翻得卷了边,书页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都是他对着零件画的草图。
赵磊老实回答:“经济系的教材费比机械系便宜一半。”
实验课也少,不用花钱买那些精密的量具。
他上大学的路费和钱,都是乡亲们一户一户凑给他的。
所以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富起来,让村里也富起来。
等他学明白了经济,再回头好好琢磨那些齿轮。
赵磊的话太实诚,俞泽挑了挑眉,“经济和修理也可以结合起来挣钱的。”
“泽哥,你在开玩笑吧?修个东西收钱都是要被看作投机倒把的。”
“不是让你修东西收钱。
上个月咱系搞了一个工业经济调研小组,你还记得不?”
赵磊懵懂地点点头,“记得。”
俞泽:“我们班跟着老师去了轻工局,帮着整理些生产数据。
就是跟咱们学的经济理论对一对,看看实际生产里的账该怎么算。”
赵磊眼神疑惑,没没明白这跟修理能挣钱有什么关系,一言不发地静静等着俞泽往下说。
“我听一个干事说,局里有堆老物件占地方,扔了可惜,留着又没用。
那些老物件我看过了,其中有三十多台收音机。
说是前几年生产时没调试好,烧了变压器,一直堆在仓库里。
局里想处理给废品站,可算下来,卖废品的钱还不够雇车运过去的。”
赵磊攥紧了手里刚刚打扫用的抹布,“泽哥,你是说我们靠这个挣钱?”
赵磊心想,这不还是投机倒把吗?
俞泽白他一眼,“那是以个人的名义才叫投机倒把。
干事说,这些收音机要是能修好,厂里打算按成本价卖给职工。
我算过一笔账,修好一台的零件费也就几块钱,算在厂里的合理开支里。”
咱们以调研小组的名义帮忙修,局里会给点‘技术补贴’”
赵磊身子一松,露出一个苦笑,“技术补贴……不还是钱?
前年我帮公社修抽水机,大队书记给了我十斤粮票当谢礼,被驻队干部说成是‘变相雇工’,严厉批评了我。”
俞泽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不不,这修理之前是一定要白纸黑字的。
干事到时候给我们盖的是统计科的章,必须注明支出列入生产辅助成本。
也就是说,给咱们的补贴是从工厂的生产成本里出的,跟私人交易两码事。
就像你帮系里修录音机,学生会给你发的那支英雄牌钢笔,算办公用品支出,能算投机倒把吗?
干事和我说了,调试费能给到一台五毛钱。”
那支钢笔……
赵磊陷入回忆,那支钢笔帽上的电镀层都磨掉了,却是系里唯一的技术奖励。
俞泽的所说的技术补贴让赵磊心动了,上周妹妹还给他寄信来,说家里的煤油灯没油了,弟弟看书只能是借着月光。
赵磊的情绪全都写在脸上,俞泽忽然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股不容错辨的劲儿,“这五毛钱调试费不算什么,顶多够你买两本《无线电基础》。
咱要干的事,得往长了看。
你技术这么好,藏着掖着可惜了。
先把轻工局这些收音机修好,让干事帮咱在局里递句话,说经济系有个能摆弄电器的好手。
过不了仨月,保准学校里修扩音器的、家属院修电唱机的都来找你。
到时候咱把对这行感兴趣的兄弟都拉进来,成立个正经小组,你当技术领头的,我来跑门路——
人多了,才好干大事。”
赵磊瞪大了眼睛,猛地看向俞泽,喉头滚了滚,刚抬起的手就被俞泽压下,“你先别急着摆手拒绝。
前两年我去军工厂的时候,见他们门口堆着好些没上漆的铁架子,方方正正的,底下还安着小轮子,看着像洗衣机的壳子。
我跟看大门的师傅递了根烟,你猜他怎么说?”
赵磊听得津津有味,摇摇头。
俞泽继续道,“他说,现在不忙军工活儿了,车间里的镗床闲得生锈,试着做些老百姓能用的物件。
你想啊,连造枪炮的厂子都开始琢磨过日子的东西,往后这电器能少得了?”
俞泽的想法是先从大学的维修小队开始,等到后面八几年能够光明正大做生意的时候,再搞连锁家电城!
赵磊心想,上大学以后见到的那些电器,比他在村子里二十年见的还要多。
二十年前,他的祖父别说见这些玩意了,闹饥荒活下去都困难。
还有上次听同宿舍去了秋交会回来的同学说,秋交会上的外宾讲他们国家,家家户户都用大电视、洗衣机、冰箱等等电器。
那样的日子,赵磊梦都不敢梦。
但转念一想,难道他们大夏国就会永远停滞在这里吗?
赵磊莫名的对国家有信心,那些外宾所说的生活,以后夏国人民也是触手可及的!
赵磊抬眼看他,“泽哥,你说得对!”
就像开春的河水,挡是挡不住的,早晚会漫过石头往前流。
礼堂里的合唱声渐渐歇了,有人开始收拾乐器,镲片碰撞的脆响像撒了把碎银子。
俞泽抬头望着舞台上方的横幅,拍拍赵磊的肩膀,“现在家家户户能有台收音机就不错了,还是那种得摇着手柄发电的。
可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吧?报纸上不都在说‘四个现代化’嘛。
将来啊,说不定谁家都能用上洗衣机、电风扇,夏天不用摇蒲扇,冬天不用焐热水袋。
这些东西坏了总得有人修,就像地里的庄稼病了总得有郎中治。
咱先把维修的名声打出去,就像给铺子挂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