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治县城外的临时指挥所。
钱伯钧盯着地图上标出的日军动向,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敲击着。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秀儿几乎是撞开了门,手里攥着的电报纸簌簌作响。
“团座!长治城内急电!”她胸口剧烈起伏,“鬼子连夜把城里百姓全赶出来了,正往咱们这边撵!”
钱伯钧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抓过电报,纸面上潦草的字迹像一把刀扎进眼里:“日军强驱长治百姓,约两万余人沿浊漳河方向向南移动。”
指挥所里瞬间炸开了锅。
王远山一拳砸在弹药箱上,震得箱盖上的搪瓷缸叮当乱跳:“狗日的小鬼子,这是要拿老百姓当肉盾啊!”
“安静!”钱伯钧低喝一声,转头对刚进门的王文仲道:“老王,辎重营现在能动用的粮食有多少?”
王文仲的算盘珠子在袖口上蹭得发亮:“平顺刚运来三十车小米,加上壶口缴获的,够五千人吃十天。”
他顿了顿,“可这是两万张嘴......”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隐约的哭喊声。
钱伯钧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帐篷,爬上城墙缺口处的观察哨。
月光下,浊漳河对岸的公路上,黑压压的人流像受伤的巨蟒缓缓蠕动。
老人拄着树枝蹒跚前行,妇女抱着啼哭的婴儿,半大孩子拖着破包袱,不时有人栽倒在尘土里。
“工兵连!”钱伯钧的吼声惊飞了夜栖的乌鸦,“立刻在河滩上架浮桥!辎重营全体集合,把仓库里能用的帐篷全搬出来!”
他转身时差点撞上气喘吁吁的苏婉清,“通知各村民兵队,连夜蒸窝头烧开水!还好老子早有准备把赵放的民兵队伍要过来了一半。虽然没赶上打壶口,但这次打长治正是用他们的地方。”
浊漳河畔顿时沸腾起来。
工兵们扛着门板跳进齐腰深的河水,冰凉的激流冲得人直打哆嗦。
有个战士脚底打滑,眼看要被冲走,被班长一把拽住腰带。
两人踉跄着站稳,发现缠在腰间的麻绳早被磨出了毛边。
“龟儿子省着点用!”班长笑骂着把绳子系得更紧,“这玩意儿还得捆帐篷呢!”
河对岸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最前面的老汉看见浮桥上晃动的马灯,扑通跪在河滩上嚎啕大哭:“老天开眼啊!”
他身后的人群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向河边,惊得工兵们连忙用长杆拦住:“别急!桥还没固定好!”
钱伯钧带着警卫排赶到时,第一波百姓已经蹚水过河。
有个裹小脚的老太太瘫坐在岸边,湿透的裤腿滴着水,怀里还死死抱着个褪色的观音像。
赵铁锤刚要伸手扶,老太太突然抓住他胳膊:“老总,我孙子还在后头......”
话音未落,人群后方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
十几个日军骑兵挥舞马鞭,正把落在后面的青壮往路旁赶。
有个穿补丁长衫的教书先生被抽得踉跄几步,怀里包袱散开,线装书页像白蝴蝶般飘进泥里。
“机枪连!”钱伯钧的眼睛在夜色里燃着火,“把狗日的骑兵给我撵回去!”
三挺重机枪立刻在河堤上架起,子弹呼啸着在日军马前犁出一道土浪。
领头的军曹慌忙勒马,战马前蹄扬起时,月光照见他狰狞的脸。
难民潮水般涌过浮桥。
王文仲带着辎重营的战士在河滩上支起十几口大锅,蒸腾的热气混着小米香飘出老远。
有个瘦成皮包骨的小男孩盯着锅里翻滚的粥,突然晕倒在炊事员脚下。
“造孽啊......”老班长舀了勺稠粥吹凉,掰开孩子的嘴一点点喂进去。
孩子喉头滚动几下,睁眼时脏兮兮的小手还抓着老班长的绑腿。
临时安置区像雨后蘑菇般在河滩上蔓延。
辎重营的战士们两人一组抡着大锤,把木桩夯进松软的泥土。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抱着半截铅笔,蹲在旁边给帐篷编号,写歪的数字像爬行的蚯蚓。
“七号帐篷领五床被子!”小丫头脆生生的喊声淹没在嘈杂中,急得直跺脚。
辎重营长老蒋路过看见,解下铜哨塞她手里:“吹这个!使劲吹!”
尖锐的哨声惊飞了芦苇丛里的野鸭,也引得人群纷纷张望。
小姑娘趁机举起写歪的号牌,这回总算有人抱着被褥跑过来了。
钱伯钧穿过忙碌的人群时,听见临时医疗棚里传来压抑的呻吟。
撩开帆布帘,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医官老陈正按着个挣扎的汉子,锯子卡在腿骨里进退两难。
见团座进来,老陈抹了把脸上的血沫子:“麻药的储备不多了,得给平顺发电报......”
“嗯,不一定从平顺走。给苗哲发电报,让他们配合工兵营的弟兄,迅速向长治、壶口等先占领地输送物资。”钱伯钧从兜里掏出两盒针剂,“我这里还有瓶缴获的日军医用吗啡,省着点用。”
老陈如获至宝地接过,转身时突然压低声音:“团座,刚救回来的老乡说,鬼子在长治城里埋了炸药......”
钱伯钧点点头又摇摇头,“小鬼子的伎俩也就这些。他们蹦跶不了多久了,早晚得收拾他们。”
从医疗棚出来,钱伯钧已经准备再次动用金手指了,这次主要是各种民用物资和粮食。
他指定了刷新地点,又把位置发电报告诉了苗哲,说这是爱国华侨捐献的物资,正好在长治派上用场。
夜更深时,河滩上燃起几十堆篝火。
宣传队的女兵正在火堆间教孩子们唱《二月里来》,跑调的歌声引得老人们直抹眼泪。
有个瞎眼老汉循声摸索到锅灶旁,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老总,这是俺藏的盐......”
炊事员打开一看,粗盐早就结块发黄,混着草屑和沙粒。
他刚要推辞,老汉已经摸索着把盐倒进粥锅:“队伍打鬼子要力气,没盐咋成?”
不远处,王文仲正带着几个参谋清点物资。
算盘珠子在火光中噼啪作响,突然“啪”地断了线。
王参谋长苦笑着把散落的珠子拢进衣兜:“团座,粮食只够撑三天。”
钱伯钧望着绵延到黑暗中的难民队伍,突然踢飞脚边的石子:“我已经安排苗哲去转运了。三天时间足够了,告诉大家很快就有新的粮食过来。这不过,我是真没想到,小鬼子会来这一手。咱们的攻城队伍,彻底变成收养队伍了。被小鬼子摆了一道啊!”
石子落水时惊起圈圈涟漪,像他越攥越紧的拳头。
后半夜,最疲惫的难民们终于蜷缩在帐篷里睡着了。
钱伯钧提着马灯巡查时,发现有个黑影蹲在粮垛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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