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修行三见
说踏山,就是真的沿山而行。
方星河给助理化妆造型师等工作人员放了假,只带著几个负责安保的师兄,从帝都出发,先入秦岭,再上太行,亲自丈量著2003年的华夏大地。
上辈子,在青春正茂的时候病倒,自此再也没有机会见识祖国的大好河山。
这辈子,理论上人更忙了,但他愿意放下所有工作,亲自去完成这件从未有人做到过的事。
行程的强度极高,耗时也久,很多人不理解,可他甘之如飴。
王查理留在美国处理商业方面的工作,董有德坐镇公司,师兄弟几个轻装简行,只带了一台摄像机。
都是修道的,进了山,难免谈兴大发,坐而论道。
师黄问:“师弟,亲自走这一遭,耗时良久颇多辛苦,总该有个章程吧”
其实他问的是:捐款的事谁都能做,亲力亲为,原因在何
站在秦岭山脉扎进河南的小秦岭主峰上,方星河眺望辽阔大地,心中忽然有种静气,油然生发。
他如是回道:“人的修行,一定是先由內而外,再由外而內的。
由內而外,是一个攀高的过程。
功名利禄是山间隨处可见的果实,隨著攀登自然而然地摘到手中,果实很甜,但不应该影响我们的根本目標—站到高处,看清楚这个世界。
由外而內,则是一个收束的过程。
开始繁迷人眼,什么都想看一看、尝一尝。
再后来收穫渐多手忙脚乱,终於晓得,要开始斟酌何物可留何物应弃了。
到最后,破开执念,专注自身,摘时果断,鬆手时坦然。
先放后收,先取后予,先看再见,是为得道三阶一见天地,见眾生,见自己。
我此行,正为亲歷此三见。”
话音落尽,气似龙虎,眾师兄皆抚掌大嘆:“善哉!”
用时两个星期,方星河终於简略走完豫豫的秦岭三脉。
秦岭扎进河南后,忽然开三朵,分成了三条主要支脉,自北向南排列。
崤山:黄河干流与洛河的分水岭。
熊耳山:洛河与伊河的分水岭。
伏牛山:黄河、淮河、长江三大水系的分水岭。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带来了数不胜数的美景,但也带来了人力难以胜天的触目惊心。
河南的全省总面积只有16.7万平方公里,耕地面积却位居全国第三,歷来都是华北粮仓。
可豫东大平原的富裕,衬托得豫西秦岭山区像是未开化般的荒凉。
三大支脉山高坡陡,可用於耕种的土地少而零碎,“碗一块,瓢一块”,不但只能种植玉米红薯,而且產量极低。
大山深处,“看到屋,走到哭”。
在03年这个时间节点上,国家既没有足够的技术,也没有富余的经济,去修建山区公路铁路。
交通不便,一切皆休。
山民们只能依靠双腿在山间穿梭,十分力气,八分攀行,两分劳作。
纵使有些特產,也难以变现。
再加上这些山区是重要的生態功能区和水源涵养地,为了保障下游的生態安全和饮水安全,山里处处都是自然保护区。
既不能进行大规模的工业开发,更不能开採资源,在客观上根本不存在工业致富的途径。
別说工业了,就连后世最著名的景区老君山,目前也只是一处宗教朝圣地。
“上去看看”师兄们想去拜访一下同道,“正一祖庭啊。”
方星河遥望山顶,静立片刻,转头走向另一条山路。
“此行只见人间疾苦,不拜天师————下次吧。”
他见到了。
或者说,他想见的人间疾苦,山区里到处都是。
在欒川县的一处村小里,方星河看到一群平均要走20里山路才能上学的孩子,孩子们有大有小,大的14岁,还在上小学6年级,小的7岁,每天只需徒步3公里的直线距离。
方星河抵达的时候,大约有一半男孩子打著赤膊。
儘管是炎炎夏季,可山上並不热,师黄问他们为何不穿上衣,回曰:怕刮坏。
一行人看著孩子们瘦骨嶙峋的身上刮出的道道血口和蚊虫叮咬的瘢痕,默然半晌。
方星河蹲在最小的小女孩面前,柔和相询:“小朋友,你几岁啦”
“7岁半。”
小女孩怯生生的,不敢抬头看方星河一眼,甚至都不敢大口呼吸。
方星河看著她只有后世4岁幼童的身高,心疼的抱了抱她。
“真棒,这么小就自己走路上学啦!”
小女孩抬手指了指山腰一间破土房,道:“我家,那里。”
噢,这孩子是本村人。
也对,以她的身体,怕是走不了山路。
那么,周边的村落里,到底会有多少如她一般,气虚体弱走不出村庄的小孩子
方星河转头看向陪同的欒川县工作人员:“像她这么大的孩子,上学问题都是怎么解决的”
“解决不了。”
工作人员的表情很苦涩。
“山里情况特殊,不可能村村建校,不提钱的问题,教师缺口实在太大————
”
山里能够耕种的土地实在太少,因此都是小村,一村几十上百户,再多了便养不活。
单独为这样的村落建立小学,近乎不可能。
往往十几座山头,只有一个村庄有条件建立小学,然后吸引周边村落的孩子来此处读书。
那么,周边村落的孩子,就必须承担起高昂的行路成本。
这都不叫通勤,这是以骨血染山樑。
更典型的例子是那个14岁的少年。
那孩子骨架很大,但是肌肉不多,肩膀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黝黑粗糙的皮肤布满划痕。
方星河想跟他聊聊天,但少年十分侷促,问一句才答一句。
“你听说过我吗”
摇头,憨笑。
“念几年级”
低头,羞涩:“小、小学5年级————”
“是什么原因,可以和哥哥说说吗”
少年用力抿紧了嘴唇,有些不知所措,侧头看向兼任语文老师的校长。
校长用力点头,鼓励他大胆回答。
少年垂下头,用力攥住了肥大裤子的两侧,轻声回道:“爸爸死了,妈妈病重,爷爷奶奶干不动了,我得下地干活。”
四个短句之后,少年再不发一言。
校长急忙补充:“牛壮很聪明的,总共只是断断续续的念了三年时间————”
三年的学业,摊开来,塞进了八年的每一点空隙,变成了5年级的大龄小学生。
这一刻,贫穷和困苦在方星河面前具象化了。
小方也穷也苦,可他从不曾被困於大山,也不用在烈日中下田,更不缺乏了解外界的渠道,甚至还能敲来点钱染一头古惑仔黄毛。
但牛壮,哪怕方星河已经火到现在的地步,他却不曾在电视或者报纸上了解分毫。
方星河的表情难得的不平静,困惑而又凝重。
作为一个出生在2000年后的z世代,他成长的环境截然不同。
哪怕重生到小县城,吉省的情况也比豫西山区好得太多。
东北的教育基础是建立在重工业体系之下的,长白山里的林场够封闭了吧
孩子也不需要靠双腿翻山越岭。
所以在后世,政府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方星河努力翻找记忆,模模糊糊的想起来,好像是大规模迁移居民出山。
也就是说,哪怕举全国之力,也只能通过出山安置来解决问题,而不是强行把公路、管网、教师铺满深山。
作为个人,他更做不到。
那么,到底应该怎样初步解决大山里的教育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