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寒连忙将通知书拿出来,“妈,我考上了。”
鸣小田温柔接过,“好,妈妈的乖儿子。”
鸣寒小心地坐在鸣小田身边,鸣小田疲惫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高中念文科还是理科呀?”
“理科。”
“理科好,念文科的男生没有好人。”
“……嗯。”
那个傍晚是鸣寒印象中,鸣小田为数不多像个母亲的时候,他拿起鸣小田手中的书,那又是一本悬疑小说。他想到不久前因为向警察提供了命案情报,而被鸣小田歇斯底里地殴打,忐忑地再次问道:“你为什么喜欢看这些书?”
鸣小田这次没有发疯,却说了句他过了很多很多年,直至知道卜阳运犯下的罪行时,才明白过来的一句话。
“妈妈希望英雄能够从故事里来到现实中。”
鸣小田每天都在胡言乱语,唯独这句话发自肺腑。她知道卜阳运与谁勾结,逼疯她的不止卜阳运,还有“量天尺”,她无能为力,她希望悬疑故事的英雄来到现实里。
外公来叫母子俩吃饭,那顿晚餐其乐融融,外公问:“寒寒想去哪里玩?外公支援。去不去国外走走?高中课程紧张,可能没多少时间出国旅行了。”
鸣小田当即应激,“不出国!不出国!”
外公马上明白说错了话,鸣小田和卜阳运是在国外认识,卜阳运现在也经常待在国外。“好好,寒寒不出国!”
鸣寒说:“我想去首都。”
外婆说:“首都?那好啊!外公支援了,外婆也要支援。”
鸣寒得到一笔不菲的出行费用,但外公外婆都走不开,也不放心鸣寒一个人出远门,便给他报了跟团游,还叮嘱导游,要把他看好。
刚到首都的两天,鸣寒连脱离旅行团的机会都没有,第三天的目的地离公大近,他才得以溜走。
“陈争?哎哟小朋友,我们这儿这么多人,我哪知道你说的是谁?”鸣寒又在门卫处碰了壁,公大比南山市局管得还严,他混是混不进去的。
正当他在门口急得团团转时,一位老师过来打听是怎么回事,这位老师恰好带陈争这一届,遗憾地说:“陈争回函省实习去了,我帮你问问他具体在哪里。”
鸣寒又等了会儿,被告知陈争的实习单位是洛城市局。
老师还想跟鸣寒聊几句,鸣寒拔腿就跑,当天就跟导游说家里有急事,要提前回去。导游也不爱照顾未成年,鸣寒要走,他松了口气,热心地问要不要帮忙订机票,这样可以便宜点。鸣寒怕露馅儿,拒绝了,自己订了去洛城的机票。
洛城的烈日,在马路上晒起透明的气浪。鸣寒戴着旅行团的遮阳帽,急切地在市局外面转圈。省会的市局太大了,连门都有好几个,到处都是穿着制服的警察,他根本不知道陈争在哪里。
“是不是迷路了?”他被警察拦了下来,对方看看他的帽子,以为他是外地游客,他连忙摇头,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想见到陈争,他不清楚这强烈的愿望因何而来。为了见到陈争,他已经去过首都,又瞒着外公外婆来到洛城,可真到了要见到的时刻,他又慌了起来。
他不知道见到陈争时该说什么,陈争会不会笑话他。
陈争一定会的,毕竟上次陈争还嘲笑他长得矮。
他想让陈争看看,他已经长高了,可这几厘米的高度算什么呢?他还是只有一米五多一点,这里的每一位警察都比他高太多。
他难过地退后,缓缓低下头,在警察准备将他带到市局里时,转身跑走了。
南山市和洛城都是大城市,但洛城的繁华中有南山市不具备的浪漫和文艺。鸣寒在市局附近的酒店住下来,趴在窗户上吹灼热的夜风,心想洛城就像陈争,陈争也很浪漫和文艺。
勉强在洛城安顿下来,鸣寒白天不敢明目张胆地去市局门口晃,只敢太阳落山了再去。白天要么在窗边看,要么在周围的街区逛逛。
他很会观察,不久发现市局的一处偏门正对刑侦支队的大楼,刑警基本都是在那儿活动。他将帽沿压得很低,坐在斜对面的米粉摊子上,一碗米粉能吃俩小时。要不是看他是个未成年,摊主都要怀疑他对对门的警察图谋不轨了。
终于,在来到洛城的第五天,他看到了陈争。
陈争刚从镇里回来,不知道查了个什么案子,那警车上全是泥巴,陈争和其他人的制服也都脏兮兮的。鸣寒目不转睛地盯着陈争,直到他走进办公楼,再也看不到。
陈争和来南山市时不一样了,鸣寒也说不好哪里不一样。南溪中学那个案子,陈争是来观摩的学生,但此时,陈争好像成了主心骨,被很多人围在中心。
陈争明明还在念书,依旧是个学生,为什么离他越来越远了?他好不容易长了个子,陈争没长,但他们之间的差距好似一片漫长的原野。
他有点生气,却搞不懂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接下去的几天,陈争没再出差,鸣寒每天都能在市局门外看到他,要么是中午,陈争和几个队友吃完饭,在树荫下聊天开玩笑,要么是晚上,陈争出外勤回来,在市局附近的摊子上买饮料。
夏天冰饮最好卖,鸣寒不止一次看到陈争买冰粥吃。陈争身边总是跟着很多人,陈争大方,动不动就请客。一群年轻的实习刑警围着冰粥摊子,一边吃一边打闹,吃完一走,摊子上的料都只剩下一半了。
鸣寒被外公外婆带大,外婆不让他在外面随便吃。实习刑警们咋咋呼呼走后,他来到摊子,第一次买冰粥。
老板指着五花八门的料,问他要什么。他呆呆地站着,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板笑道:“是不是都要?”
他点点头,又连忙摇头,“他刚才吃的是哪种?”
老板说:“小陈警官啊?他口味淡,只加了红糖。你不行,你小孩儿,水果给你来全套?”
他不满道:“我不要水果,我口味也淡!”
老板耸耸肩,给他做了碗红糖冰粥。他捧着碗回到米粉店里,刨冰裹着西米、冰粉在嘴里化开,冰凉清甜。
导游心血来潮打电话去鸣家,鸣寒偷偷来到洛城的事露馅儿了,外婆没有责备他,确定他安全,只让他玩够了就回家。他本想在洛城守着陈争,但得知鸣小田病情加重,心中忐忑,还是赶了回去。
退房时,他想再去市局门口看看,但一辆警车在他面前驶过,他看见陈争就坐在副驾上。陈争出任务去了。他站在原地,目送警车消失在灿阳中,心中的种子在黑暗中用力推了推泥土。
因为鸣小田的病情,外婆外公无暇过问他为什么突然跑去洛城,家里的气氛变得很紧张,鸣小田时常尖叫发狂,外婆请了两位护工,医生几番上门,但鸣小田都没有好转。
这个对鸣家而言尤其难熬的夏天,鸣寒开始长高,不再是像以前那样迟缓,而是如雨后的笋,一发不可收拾。